二零一七年八月七日,母亲逝世,享年九十五岁。遵照遗嘱,在望儿山下月牙湾畔予以海葬。母亲与大海化为一体,灵魂成为永恒。与渤海咫尺之遥的我,时时感受到海浪的拍击,海风的抚摸,一次次走向月牙湾,内心不断呐喊:“妈,儿来了!儿来看您了!”

 

  一、订婚求学嫁进荣家

  我的母亲叫王淑贤,于一九二三年腊月十一日在辽宁省桓仁县干沟子村出生。母亲幼年时家贫,我姥爷三十岁时得瘟病去世,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买不起棺材,只好用板柜盛殓尸体下葬。姥爷去世后,姥娘带着我母亲艰难度日,后来被我母亲唯一的姐姐接到一起生活。我大姨王淑清与沙尖子街的刘维和结为夫妻,刘维和常年经营刘记客栈(饭旅店),生意很好,家境宽裕。母亲在大姨夫资助下在沙尖子学校继续读高小。

  母亲学习勤奋,成绩优良,品貌双全,赢得全校老师交口称赞。母亲读书成痴,很想通过自己努力,将来上中学、大学。可是念书要花很多钱,虽然姐夫姐姐对自己很好,也不能总让姐夫供养啊?怎样才能完成学业成了母亲的一块心病。

  一九四零年前后的东北,是伪满洲国中期。我祖父荣福祥在桓仁县莲沼书院毕业后,在横道川小学当了二年校长,因参加抗日救国会被抓进监狱,关了一个月后释放,成了一名监视居住的政治犯。祖父家境小康,在县里城墙根盖了三间瓦房,人称荣家瓦房。祖父有四子一女,分别叫尚纯、尚古、尚品、尚朴、雅琴。我父亲荣尚古在亲弟兄里排行老二,在叔兄弟间排行老九。四零年时祖父在日本人把持下的县公署教育科工作,这时伯父初中毕业已经工作,在乡下小学当教师,十七岁的父亲在国高读书。

  祖父身背“思想犯”包袱,整天惕惕怵怵,唯恐获罪。见时局动荡,儿子虽然在读也已成年,便想为他完婚。祖父利用职务之便,给全县各级学校发去信函,广泛为儿子征婚。沙尖子学校尤展鸿校长是祖父同学,又同因救国会事件被抓,是同监舍的狱友,接到祖父信件十分重视,便把我母亲具体情况通过信件向祖父详细介绍了一下。祖父接到回信十分高兴,选了一个日子,带上伯父,租了两匹马(当时不通客车),赶了一百多里山路,从城里来到沙尖子替我父亲相看。

  尤校长以谈话名义把母亲叫到办公室,与母亲拉了一阵家常。母亲感到很奇怪:校长今天是怎么了,竟问一些与学习不着边际的话?旁边还有两个穿制服的人眼神怪怪地盯着自己看?

  母亲走了以后,祖父向尤展鸿打听了一些情况,尤展鸿把母亲写的大楷拿给祖父看,祖父很满意。尤展鸿特别提到母亲家境贫寒,现在由姐夫供养读书,恐怕与荣家门户不对。祖父手捻髭须笑道:“敝人为犬子择婚,主要看女方品貌才学,其他皆为次要。我看王淑贤性格稳重和平,相貌端庄,学业优良,身体健康,十分中意。以后情况如何,还要仰仗老同学多多帮忙。”尤展鸿欣然拍板:“乃然(祖父字乃然)兄,能与贵公子联姻,是王淑贤天大的喜事,我想这事十有八九能成。您就听我的好消息吧。”

  祖父起身要走,尤展鸿哪里肯放,一定要留祖父在学校吃午饭。午饭间两人推杯换盏,谈了些时局话题,酒逢患难至交,情到极致,彼此下泪,都有些熏熏然。

 

  送走荣家父子,尤展鸿当晚来到刘维和家提亲。我母亲这才明白今天在办公室见到的原来是荣家来相亲的人。尤展鸿把荣家详细情况介绍了一下,姥姥与大姨、大姨夫都很满意,但就是觉得荣家门槛太高,有些攀比不上。尤展鸿把荣家征婚经过及对此事的态度说了,这才打消了大家疑虑。母亲见大家都同意,没有表示不同意见,只是提出一个条件:要求荣家供自己念书。

  在尤展鸿的撺掇下,两家交换了照片,彼此都很中意。荣家答应了条件:把母亲接到城里一起生活,让她到补习班(女子初中,二年制,是当时县内最高教育机构)继续上学。

  暑假快结束时,大姨夫租了一辆马车,送姥姥和母亲到城里荣家。荣家瓦房灯火辉煌,隆重地接待了姥姥和母亲,母亲与父亲在提亲三个月后第一次见面。祖父特地把住在城内的两位姐姐请到家里一起聚餐。祖父给姥姥一个红包,内有五十元钱(满洲国发行纸币,一元纸币相当一元大洋),算作彩礼钱。简单的订婚仪式后,母亲以父亲未婚妻身份在荣家住了下来,父亲比母亲小一岁,彼此婚前以姐弟相称。

  秋天开学后,父亲继续读国高,母亲也到新开办的女子补习班上学。父亲相貌英俊,身材高大帅气,能书善画,在国高芸芸学子中是公认的才子加美男。母亲学习优渥,性格温良恭俭,很快赢得赞誉,很多在补习班学习的县内名门闺秀都主动与她结识。

 

  转过年,祖父向母亲提出要求:在年内与父亲完婚。母亲满心不愿意,但小胳膊拗不过大腿,只好违心答应。

  一九四一年是闰月年,荣家把婚礼定在后六月十六日。

  六月十五日,荣家城里、乡下各路亲友陆续到齐,下午沙尖子送亲马车来到,在荣家用过晚饭,娘家客要打下处,被安排到顺风客栈休息。

  正日一大早,父亲在一帮姑舅兄弟簇拥下,骑着高头红马带着花轿来客栈迎亲。母亲在大姨和伴娘(母亲补习班同学)帮助下,装扮整齐,出门上轿。父亲骑马在前,伴郎梁明惠(父亲结义弟兄、国高同学)执辔,花轿两边几十名补习班学生和老师加入送亲队伍,尤展鸿也在其中。

  接亲队伍来到瓦房,大门外乐棚里鼓乐齐奏,响起了一阵鞭炮声。父亲下马,来到轿前接母亲下轿。父亲穿着黑卡奇西服、扎红领结、戴着金丝眼镜和黑礼帽、脚上穿着黑皮鞋、胸前别着一朵红绸花;母亲身披一袭白婚纱、里面掩映着紫红色的旗袍、头戴一顶花冠、戴着金丝眼镜、脚上穿着半高跟皮鞋。一对新人珠玉生辉,在伴郎、伴娘陪伴下,父亲执母亲手,徐徐向院内走来。

  婚礼在院内举行,祖父特地聘请国高校长孙一凡主持婚礼。祖父戴着灰色礼帽、穿着青缎子长袍;祖母王氏穿着紫红色烫绒褂子在正面端坐。尤展鸿、孙一凡靠着祖父坐着。东西两侧分别坐着婆家与娘家客。东面娘家客队伍中有大姨、大姨夫等亲属,还有几十名补习班学生;婆家队伍更加庞大,除二十几名一家子众人和亲戚朋友外,还有父亲国高同班学生前来助阵。

  荣家婚礼既传统又有更新;女方校长为媒,男方校长主婚,实属罕见。祖父破财要面子,婚宴办得丰盛讲究,一时被传为美谈。 


  二、时局混乱丈夫出走

  婚后,母亲每天照常到补习班上二年级,父亲也到国高上学,两人互亲互敬十分相得。很快母亲有了身孕,第二年四月二十八日,生下我哥哥殿乙。我哥哥长得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极其俊美,深得全家人疼爱。祖父找人算命,说哥哥是庙会时从庙上偷跑的童子,祖父担心他命不长,在庙上为他捐了替身。

  这时祖父因不愿在日本人统治下的县公署工作,辞职还家。后来带领全家人在六道河子对岸的荒沟老家盖了两间草房,作为战乱时避祸之所。至此,荣家人每年都在城里和乡下两头居住。在乡下住时,在祖父侄子帮助下,常年耕种着十四亩祖上分得的土地,每年也可以满足自家需要。

  父亲国高毕业,先后在拐磨子和六道河子乡当小学教师,后来又考上了安东(丹东)警察学校。母亲补习班毕业后,因时局太乱,没有出去工作,在家做家务、照顾孩子。原来一心向学的她现在已不再奢望上大学了。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日本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侵占东北十四年的日军撤退,满洲国皇帝溥仪同时下台。桓仁进入了八路军与国民党部队争夺地盘的拉锯战时期。一九四六年春天,八路军占领县城,建立了临时政权维持治安。可是好景不长,不久,国民党飞机天天来撒传单,说要攻城,要老百姓做好逃离准备。把人们搞得慌慌张张,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满洲国倒闭后,安东警校黄了,父亲回家无事可做,去弯龙背舅舅家捉鱼。三叔在普乐普岳父家种棉花。家里剩下老的老小的小,母亲和三婶都怀孕在身,这要是飞机来了扔下炸弹可怎么办?

  荒沟的草房被亲戚占用,急切之下倒不出来,祖父到荒沟门石场大院找本家堂哥求助。大院本来有很多房间,但都已租给外地来干活的石匠,实在没有多余房屋,只剩下一间长时间不住人的打更房。

  祖父雇车把两个大肚子儿媳妇送到石场大院,在又小又黑的打更房里住下,留下米和油盐,菜和柴到大院拿。祖父祖母带着殿乙和上学的四叔、姑姑留在城里。

  五月初八下午,母亲腹痛加剧,太阳卡山时临盆。三婶把住在同一大院里的寡妇亲戚胡小脚找来,帮助母亲把孩子生下——这个孩子就是我。

  母亲说,我刚出生时没有气,胡小脚把我倒提起来,在背上拍了一巴掌,这才叫出声来,刚出生的我全身红囊囊的,像条虫子。母亲月子里很苦,成天吃三婶从地里采回来的苋子菜。在那兵荒马乱的年月,能吃饱饭已经不容易,根本谈不上营养。好在荒沟的几户本家送来十几个鸡蛋,几天后家里得到消息,带来二十斤小米、十个鸡蛋,才算做了回月子。

  三婶也快生了,两个女人同时坐月子无法照顾,祖父又雇车把三婶接回城里家中;同时给沙尖子送信,让姥姥来照顾母亲。

  一天,姥姥在大院后边的大泡子边洗衸子,发现上面有蛆在爬。回到小房查看,见我大腿根生了很多蛆。叫一声:“不好,淑贤,孩子生蛆了。”说完和母亲一起把我腿上的蛆擦干净,去灶坑抓了一把灰涂在上面。姥姥开玩笑说:“这孩子刚生下来就招蛆,小名就叫蛆渣子。”母亲说:“好,就叫蛆渣子。”从此,来到人间的我就荣幸地获得了一个好听的乳名。

  母亲满月后被接回城里居住(吵嚷了多日的仗始终没打起来),父亲从弯龙背回来,竟然不知道妻子已生下了孩子。 

  后来八路军战略退却,国民党十九军占领县城并开始扩军。祖父怕儿子被招去当兵,托人在警察局给他谋了一个文书职务。

  四七年三月,走了半年多的八路军重新攻城,战斗异常激烈。凌晨八路军攻进城内,十九军狼狈退却,溃退时大声呼喊:“八路军要屠城了,快跑啊!”很多在伪政府机关工作过的人员及警察,还有不明真相的老百姓都跟着跑。

  当晚半夜时,不知从哪儿飞来的一只榴弹炮击中了荣家瓦房西侧的书房,大火立即焚烧起来,很快蔓延到正房。荣家人从屋内跑出,捡了一条性命,却眼睁睁看着常年居住的家园被烈火吞噬。

  失去了房子,荣家搬到了乡下草房居住,父亲跟从十九军跑了,一直没有音信,母亲和祖父整天放心不下。

  二月二那天半夜时分,父亲匆匆回到家里,说自己目前还在部队里,但没有参军。祖父讲了八路军的宽大政策,让他回来。可是父亲对国民党反宣传中毒太深,怕自己当过警察被问罪,不肯回来。见九个月大的我在睡梦中,轻轻拍了拍我的屁股,对母亲说:“淑贤,以后孩子就靠你了。”说完便往外走。我这时突然醒来,哇哇大哭起来。我的哭声引出了全家的泪水,一家人在啜泣中忍痛离别。

  这就是父亲与我最后的一面,而不满周岁的我对这一切全无记忆,只是事后才从母亲嘴里得知当年情况。那个夜晚成了母亲一生中永远抹不掉的记忆,二十四岁的母亲从此开始了艰难的守寡生涯。

 

  三、土改运动东躲西藏

  很快来到冬季,轰轰烈烈的土改运动开始了。东北解放初期的土改运动左得很,很多不该定为地主的定成了地主,不该定为富农的定成了富农,定成地主、富农就是阶级敌人,都要受到批斗。另外丈夫不在家的女人也要受到批斗,拷问男人去向。各地纷纷出现在斗争会上打死人的情况。老百姓把土改运动称为“大轰”、“刮大风”。

  父亲不在家,母亲成了怀疑对象,要是被抓去审问怎么办?全家人商议之下,实在没有好办法。母亲说:“我出去投亲靠友,避避风头。”祖父点头同意。

  当时桓仁地区,很多丈夫不在家的女人为避免被斗,都采取四处逃亡的方式,人们把这样的行为叫做“跑屁头”,母亲背着一岁半的我开始跑屁头。

  由于白天各村都有农会的人把守道口,盘查来往行人,母亲不敢白天走,只好夜里赶路。第一站是去凉水泉子投奔祖父的外甥女张晓燕。

  张晓燕母亲是祖父的大姐,大姑奶奶只有她一个女儿。大姑幼年时出天花,落下一脸麻子,因面相丑陋,二十几岁了还没有婆家,后来嫁给了凉水泉子周景坤。周景坤幼年丧母,父亲因家贫没有续娶,周景坤三十多了也没成家,周家成了远近闻名的跑腿窝子。后来经人介绍,周景坤娶了大姑。大姑身体好,嫁进周家后,与丈夫齐心合力起早贪黑养猪种地精打细算,几年时间把日子过了起来。美中不足的是,大姑生第一个孩子时大流血,孩子没站住,月子里又受了病,再也不能生养。后来周景坤父亲得病死去,只剩下两口子过日子。

  冬月十几,刚交九的天气,母亲用棉被裹着我,背我走过六河冰面,在雪地里步步上坎,穿过长长的沟筒子,半夜时来到周家。

  母亲叫开房门,大姑父把母亲带进里屋,屋内点着油灯。大姑见了母亲吃了一惊:“九妹子,怎么是你?你怎么五更半夜来串门?”帮母亲解下背带。母亲放下我,把近来家里发生的事情一一讲了。大姑一年多没上荣家串门,对荣家的重大变故一概不知,她越听越感到震惊。最后母亲说明来意:“大姐,我现在是走投无路,奔你来了。”大姑一拍胸脯豪爽地说:“九妹子,你来了我很高兴,我过门这么多年,除我妈来过两回外,娘家再也没谁来串门呢,你来了,说明你不嫌我穷看得起我。要不是摊上这样的事,我请你也不见得能请来,你在这就放心地住吧,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咱家是贫雇农,又住在这大山沟子最里头,平时谁也不来,保准没事。”大姑父也安慰母亲。母亲一块石头落地,在周家放心地住下来。

  母亲在周家住了十多天,一天大姑父到村里买火柴和灯油,回来后慌慌张张地说:“不好了,我在村里听人说,凉水泉子来了不明身份的女人,今天晚上要来查夜。”大姑一听来了火,用手指戳一下丈夫脑门:“是不是你在外面说漏了嘴?”大姑父急得直挠头皮:“哎呀我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这是什么事还敢到外面乱说?一定是上山捡柴火的人看到了回去胡说的。”母亲说:“对了,我昨天出外头时,在房山头看见一个人捞爬犁从门前路过,那人看了我一眼。”

  大姑想了想说:“九妹子不是我怕事不留你,说实在的,我们家是贫农,谁也不能把我们怎么样,可是要是来人抓你我怕拦不住,你要是在这里被人抓走,将来有个好好赖赖,我怎么向老舅交代?”

  母亲说:“大姐和姐夫照顾我这么多天,我已经感激不尽了,现在透漏了消息,我就不能再住下去了。今晚我就走。”大姑问:“你上哪儿?”“我上尚品家,他在普乐堡。”“那可有一百多里路呢,外面还下着雪,你能走得起么。”“能,走到哪算哪。”

  傍晚母亲吃过饭,看太阳已经落山,把我包好背起来,与大姑大姑父告别,一头钻进漫天飞舞的雪花里。 

  母亲尽管把头巾包得严严实实,还是挡不住刺骨的寒风卷着雪花往脖子里灌。山路崎岖一跐一滑,母亲不知摔了多少次跟头,到了村外不敢走进村的大道,只能绕道山根在荆棘蒿草中胡乱前行,快半夜时来到挂牌岭子。蜿蜒的盘山路被厚厚的积雪覆盖,林中不时传来树枝被雪压断的咔嚓声。那年头野狼很多,母亲不知道害怕,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往前走,一定要在天亮前赶到普乐堡。好容易翻过岭,跌了无数次跟头来到山底,母亲脱下布棉鞋,在石头上把鞋底冻住的冰坨磕掉,重新穿上再走,又走了十多里,实在走不动了,见路边地里有个苞米椽子,便钻了进去。

  苞米椽子里好暖和啊,母亲解开背带,把我抱在怀里,用脸贴一下我的小脸,发现还有热气,明知尿在被里也没有办法,解开被汗水溻湿的棉袄,把我奶了起来。母亲一边奶我,阵阵饥饿袭来,摸出大姑给带的苞米饼子啃了起来。一个苞米饼子下肚,母亲有些口渴,伸手从外边雪地上抓了一把雪填在嘴里。母亲想起了父亲,不由一阵心酸:该死的,你现在在哪里呀?你可知你的妻儿现在遭的什么罪?你不管不顾一走了之,我现在可是叫天不应有家难回呀?掉了一起眼泪,看了看吃奶正香的我说:“蛆渣子,乖儿子,你真懂事知道心疼妈,每过村子你都一声不吭怕妈担心,你可知你是妈的命根子吗?”

  母亲掉了一气眼泪,一阵困倦袭来,“不好,我不能睡过去,这要是睡着了准得冻死,我死了事小,孩子可不能跟我一起死。”立即把我重新背好,出了苞米椽子继续赶路。

  鸡叫三遍时,母亲终于来到了三叔家,敲开屋门见到三叔叫一声:“尚品,我是你二嫂。”母亲再也支持不住,一头倒在外屋地上。

 

  四、寒夜惊魂与狼同行

  三叔见一个雪人倒在地上,吓了一跳,急忙搀起母亲,冲里屋大声喊:“刘庆兰,二嫂来了,倒在地上,快过来帮忙!”

  三叔三婶把母亲搀到屋里,帮助扫雪、解孩子,打开被子发现尿湿了一大片。母亲缓过了神,坐进炕里,把我抱在怀里一边奶着一边讲着跑屁头经过。

  三婶娘家是贫农,听了母亲的话说:“二嫂,你放心,在这住着没事,谁要问,我就说是二嫂来家串门,谁家还没有个亲戚串门,能把咱咋地?”

  母亲在三叔家住下来,三叔三婶两人待母亲很好,可两口子总吵架。两人针尖对麦芒,不点小事也要争吵,天天不吵不说话。母亲听得心烦,勉强住了五天,最后实在住不下去,提出要走。三叔三婶问她还上谁家,母亲说去二户来投奔丁秋香。

  丁秋香母亲是祖父二姐。二姑奶有过三个孩子,大女儿五岁死了,二女儿是丁秋香,儿子叫丁刚。丁刚二十三岁,还未结婚。二姑嫁给二户来李玉民。丁叔与我父亲同时从国高毕业,父亲当了小学教师,丁叔考入沈阳一座大学,没毕业参加了共产党和八路军;现在是桓仁县第三区区长。

  三叔三婶见留不住母亲,只好放行。三叔背着我送母亲上路,路过村子遇到盘查,就伪称夫妻。三叔把母亲一直送到挂牌岭子山顶,才转身离去。

  母亲背着我千辛万苦走到二户来,受到二姑一家老小热情款待。这时的我由于母亲长时间背着,背带勒得过紧不通血脉,两只脚都被冻坏,脚背肿得像烂洋柿子,不住地流黄水。我由于脚疼整天哭叫,母亲白天夜晚不得安宁。在二姑帮助下,用草药偏方治疗冻疮,十几天过去,我脚面结痂,不再疼痛。母亲由于上火,牙又痛了起来。

  母亲离家将近一月,很想念殿乙,想回家的念头越来越强烈,可是阶级斗争形势如火如荼,天天听到的都是各地召开大会批斗地主、富农和有问题人的家属,屡次有打死人事件发生,令人提心吊胆。一天母亲和二姑说了心中想法:自己总这样在外面跑来跑去也不是长久之计,想去武家街找丁刚,毕竟他是共产党的大干部,当面向他讨教个准主意。

  二姑赞成母亲的想法,让丈夫帮母亲背上我送了一程。二姑父走近路背着我把母亲送到四道河子村外大道口,给母亲找来一根木棍,让母亲拄着走还能用来防身,叮嘱了一番离去。这时天色已晚,母亲背我再次走在被车辆碾实的雪路上。

  四道河子距离武家街大约有六七十里路,一个月来母亲多次走夜路,胆子越来越大,除了怕被人发现,对黑乎乎的山林和频繁出没的野兽丝毫不觉得害怕。这天是腊月初十,刚交四九不几天,北风呼啸能冻掉下巴,半轮寒月升起,点起了天灯,照得山川田野一片银白。母亲走到五道河子与六道河子交界的山岭时,突然发现对面有人走来,吓得急忙躲到近旁的一棵大树后。等来人过去,才发现原来也是一个带孩子的女人,心想和自己一样遭遇的人还真不少。

  后半夜时母亲走过泡子沿,来到刘家街的小山坡上,转过山坡再走不远就到了武家街,不由心里一阵高兴,脚步自然加快起来。月亮已经偏西,大毛愣星出来接驾,被冻得直眨眼睛。母亲走着走着,突然感到身后似有声响,回头一看吓了一跳:原来一条大黄狗跟在身后,距自己七八步的距离。母亲顿悟:不是狗,是狼!立刻紧张起来,出了一身冷汗。母亲握紧木棍继续前行,她知道这时不能回头,也不能跑,否则狼就会扑过来。母亲心情紧张,不由加快脚步,狼也不远不近地缀行,好像算计好了前面的猎物逃不出自己的掌控。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母亲又怕又累,感觉体力耗尽,快要支持不住了,突然从身旁树林中窜出五六个人,手拿红缨枪拦住去路,大喊一声:“站住!干什么的?为什么走夜路?”原来是儿童团夜间在路上站岗。母亲解除了野狼之危,又陷入了新的困境。

  儿童团不由分说,把母亲带到农会,押在黑屋子里等天亮时发落。母亲心里绝望极了:眼见到地方了,怎么又遇到这事?这要是被他们打死了有多倒霉?可身陷囹圄,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听天由命。

  天亮后农会来人把母亲叫去过堂,问母亲来历和家中情况。母亲不敢说真话,遍了一套谎言应付,说自己在城里住,是丁刚的姑舅姐姐,昨晚和丈夫吵架被打,跑了出来,到这里找丁区长评理。农会的人半信半疑,但听母亲坚称是丁区长亲戚,不敢继续审问,便派人给丁刚送信。

  武家街离此地不远,一个小时后丁叔匆匆赶来,母亲向他使个眼色,丁叔会意,佯作生气把母亲带走,一场危机得以化解。

  丁叔把母亲带到武家街,安排在荣雅琪(爷爷兄弟四人,爷爷最小,三祖父的二女儿叫荣雅琪,嫁给了武家街的焦振福)家住下,询问详细情况。

  母亲把一年以来家中发生的事情和自己一个月来跑屁头经过一一向他讲了,丁叔听了也很震惊,想了一阵,认真地对母亲说:“九嫂,我工作太忙很少回家,更谈不上看望老舅了。真想不到你家最近出了这么多大事,想当年在国高读书时,九哥和我多好,要多亲密有多亲密,哪知他后来稀里糊涂选择了这样的道路?”停了一下他接着说:“这样吧九嫂,你现在找到我,我就给你个实在话:别再到处跑了,回家吧。你跑到哪里都不安全,要是被抓起来说不准会出什么事。现在运动左得很,谁也控制不住,前几天南边哈子抓了两个人被吊打得半死,幸亏我赶到才制止住,询问之下,原来是关内到东北采购药材的商人。这要被打死了冤不冤,家里人都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老舅在荒沟是老户,老亲古邻的互相都知道根底,要是运动来了,顶多被打几下,也不能把你怎么样,你这样孤身一人在外面跑来跑去,多危险啊,昨晚就是个例子,别说儿童团抓住你,就是狼也能把你吃了。”

  丁叔的话让母亲清醒不少,决定回家,再也不走了。母亲被雅琪姑姑留住了两天,第三天二姑帮母亲背着我一起回老家,她同时也回娘家看望父母。 

  母亲回家后再也没出走,好在运动一阵风刮过,桓仁地区消停了不少。父亲一直没有音讯,祖父多方打听,得到的都是不好的口信,祖父不相信儿子死了,总盼着有一天能回来,上户口时在二子一栏没有注明死亡,而是填上了“下落不明”四字。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像谶语一样给母亲、我和整个家族带来了难以抗拒的厄运!母亲和我一生的苦难由此产生。 

  一九五零年朝鲜战争爆发,全国掀起了抗美援朝运动。母亲积极响应号召投身到运动中,她有文化,在荣家街(荒沟门又叫荣家街)带领全体妇女发起反对美帝国主义发动细菌战的签名活动,教妇女们唱“王大妈要和平”等歌曲。

  刚建国时缺少教师,县里张贴告示招考教师,母亲报了名。共考语文、数学两科,母亲顺利答了卷。发榜时在三十几名参考者中母亲考了第一名。一共录取二十名,填履历时配偶一栏母亲颇费踌躇,最后还是按照户口填的情况如实写了。几天后公布录取情况时,母亲落榜了,原因是政审没有通过。刚解放时特务活动猖獗,父亲“下落不明”,被怀疑去了台湾,一旦是美蒋特务,那可是了不起的事情。母亲教师梦破碎,彻底死了心,一心一意在家务农、操持家务。

  一九五二年发起扫盲运动,荣家街办起了扫盲班,母亲是唯一的文化人,义务当起了夜校教师。那时人们很穷,买不起课本,母亲就自费买来白纸订成本子,用毛笔一遍一遍地抄成课本发给大家。由于妇女们年龄偏大,常年劳作,记忆力低下,为提高学习效率,母亲制作了很多卡片,写上日常用的家具什物名称,发给大家回去贴在相应物件上,让大家天天看天天读增强记忆。在母亲精心辅导下,荣家街扫盲班获得了县里表彰,被评为“模范扫盲班”。

  实行合作化以后,母亲在互助组、合作社里一边劳动一边兼做记工员。母亲身体好,每天和男劳力一样干活,她脾气好,记工一丝不苟,从不出错。有一年她被评为劳动模范,到县里参加劳模大会,回来时得了一顶洋草帽,上面印着“劳动光荣”四个鲜红大字。

 

  五、为求生计寄人篱下

  我上学后由于没有父亲,常受别人欺负。一天在学校被打,回到家里,母亲见我鼻青脸肿,问我是谁打的。我哭着说:“是关福林,他骂我没有爹,是反革命崽子。”接着我问母亲:“妈,我爹呢?他真是反革命么?”

  母亲抱着我叹口气,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阵子,母亲从柜里找出一本很大的像册,让我上炕和我一边翻动一边给我讲:“你怎么没有爹?这就是你爹的毕业册。”前面是校歌、校旗,校长、教导主任、教谕(教师)及学生们上课、做操、防火演习、收割庄稼、参拜神社等照片,其中有不少日本人。最后两页,印了几十名学生的一寸头像。母亲指着上面一排靠中间的一个头像说:“这就是你爹,他那时刚满十八岁。”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这就是爹么?问母亲:“这上面的人怎么全是光头?”母亲说:“那时学生不许留分头,都是光头。”照片里的父亲很英俊,目光炯炯注视着我,嘴角紧闭显得很英武。

  母亲又从柜底找出了她和父亲的结婚照,是一张六寸大照片。父亲头戴礼帽身穿西装,母亲头戴花冠披着婚纱,手上还拿着一束鲜花,两人都戴着眼镜依偎着站立。啊,我惊呆了——父亲如此英姿飒爽,母亲竟然比天仙还漂亮!

  母亲也在仔细看,看着看着,我发现母亲的眼角滴出了眼泪。我说:“妈,你哭了,”母亲揉了揉眼睛,笑着说:“妈没哭,是迷了眼睛。”

  母亲告诉我:“小威,你爹不光长得好,还很有才,他的书法和绘画经常在学校展出。”然后叹了口气:“嗨,千不该万不该,他不应该跑啊。他要是不跑,什么事也没有,他这一走生死不知,叫活着的人跟着背黑锅遭罪。”我说:“妈,我爹不能死。”母亲擦擦眼角:“谁知道呢?可得到的都是死信。”停了一会儿又说:“这么多年没有信,咱就权当他死了吧。” 

  小时候每到暑假,母亲都带我上沙尖子看姥姥。有一回从姥姥家回来时赶上涨大水,被隔在县里回不来,三叔去县里接母亲。过了六道河大桥往荒沟走,必须爬滴台。三叔用被单把我头部包得严严实实,用背带背在身上,背着我在陡峭的石砬上蹬着人工凿成的马蹄坑匍匐爬行。我从空隙中发现悬崖下那咆哮翻滚的河水和母亲在后面爬行的身影,当时觉得很安稳,一点没感到害怕。

  一次姥姥生病,母亲着急走,没有带我,自己去了沙尖子。我放学回来看不见母亲,奶奶说:“你妈回娘家了,这回走得急,你上学不能带你去。”我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一连好几天我都不说话,放学回家把书包一放,就跑到前面二大娘家墙根蹲着,二大娘家叫我也不说话,直到天黑才回家,星期天则整日在墙根蹲着。七天后母亲回来,到处找我不见,奶奶说:“一定还在前面你二嫂家墙根蹲着,你走后小威就变了样,吃饭不正经吃,和谁也不说话,放学回来就去蹲墙根,不黑不回来,把我和他爷爷都急坏了。”母亲跑到前面,果然看见我在墙根,跑过来一把抱住哭起来:“小威,这几天把妈想坏了,做梦都是你呀。”我嘶哑着嗓子说:“妈,你不要我了。”母亲搂着我说:“小威,你是妈的命根子,妈怎会不要你呢?这回是你姥姥生病,妈怕耽误你上学没有带你,以后无论妈到那里,都一定带着你。”二大娘过来说:“老九,你再可别把孩子撇在家里一个人走,小威这孩子太恋你,这些天我看着可怜,叫他多少回他都不理,你看他眼睛红成什么样子,嗓子也哑了。再要这样,非得闹出病来不可。”

  母亲背起我,沿着河边小路走来走去,一边轻声细语安慰我一边讲姥姥家的故事,我趴在母亲背上听母亲讲,听着听着,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五六年秋天,我上五年级。经祖父事先联系,伯父回信说在煤矿给母亲找好了临时工。这时哥哥已经患有轻度的精神病,母亲把哥哥留在家中,带我前往通化石人。

  到了石人煤矿,母亲为了不耽误上班,吃饭与伯父母在一起,和我租房另住,月月向伯父母交饭伙钱。母亲先在洗煤厂工作,一天三班倒。母亲上夜班时半夜悄悄离家,把门掩上,早晨我醒来时发现屋内只有我一人,日子久了习以为常。

  后来母亲去露天煤场挑煤,挣计件工资。很远的距离母亲一天能挑六十多趟,一个月下来挣了八十多元,比男人挣得还多。那些日子母亲中午不能回家吃饭,我中午放学吃完饭,要跑三里地给母亲送饭。一次我跑到地方,看到人们三一堆俩一撮坐在一边吃饭,空旷的煤场里只有母亲一人舍不得休息,挑着冒尖的两个大土篮子快步如飞。母亲把煤卸了,招呼我到身边坐下,用沾满黑灰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把手擦了擦,接过水壶咕咚咚喝了一阵,然后打开饭盒,香甜地吃起来。我看母亲狼吞虎咽的样子,心想等我将来长大挣钱,一定让母亲吃的好,不再受累。

  一天学校搞夏令营活动,我和母亲都不在家吃饭。晚上,邻居对母亲说,今天中午伯父从馆子要回来好几个炒菜,两口子大吃二喝了一顿,还告诉说这样的事有好多次了。我听了心像被针扎了一样难受。睡觉时母亲对我说:“小威,以后上桌长点眼神,别尽挑好吃的吃,咱这是在人的家,不是自己的家,你懂吗?”我说:“妈,我知道。”

  伯父是坑长职务,在当地有权有势,有很多次想对母亲图谋不轨,都被母亲严词拒绝。看伯父在母亲面前挤出的谄媚笑容,我从心里讨厌。多次哀求母亲,要她带我返回桓仁,回到祖父家中,母亲总安慰我:“小威,别着急,咱先忍一忍。妈得挣钱,养活你和你哥哥。等将来有机会,我就把你送回桓仁。”

  母亲呀,母亲,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你离开石人吗?我是想保护你呀,可是我太小,才十二岁,不让你离开,我怎样保护你呢?

 

  六、精彩人生大起大落

  一年后母亲因为文化程度高,托人在湾沟煤矿找到了好工作,被安排在干部招待所当会计。我上了初中,在通化市四中开始了寄宿生活。我和母亲离开了石人那个鬼地方。每到寒暑假,我都去湾沟,在招待所和母亲住在一起,开学离开时,母亲都为我准备一大包吃的带着,有麻花、面包、饼干、烤发糕等,格外还给我一些她节省下来的粮票。在那个吃定量的年代,母亲精心供养着我,没让我挨饿。

  一九五九年,母亲在湾沟煤矿第一招待所工作。湾沟煤矿归通化矿务局所属,是一个新开采的大矿,盛产优质煤,为矿务局重视,经常派人来参观交流。矿上设有两个招待所,第一招待所接待矿务局、省煤管局、中央煤炭部的领导;第二招待所接待处级以下干部。母亲在第一招待所窗口服务,她为人和气接待热情待客温文有礼,遇到客人生病则延医问药嘘寒问暖关怀备至,有客人遗失物件则悉心保管多方打听务求完璧归赵。渐渐地,母亲赢得了客人的交口称赞,湾沟煤矿的“王大姐”名闻遐迩。母亲成绩卓著,引起了矿领导的重视。

  一九六一年,是母亲人生重大转折的一年。母亲长年如一日的良好服务赢得一片赞誉,为矿里争了光,岁末被评上先进。矿里层层上报,最后被评为省煤炭系统劳模,出席了在长春召开的吉林省煤炭系统劳模大会,成为全省服务行业的一面旗帜。一时间,母亲报上有名电台有声,湾沟煤矿“王大姐”的名声传遍了吉林省煤炭战线。

  然而政治局势复杂多变,阶级斗争是那个时代主调,一切人或事都要经过阶级斗争这个网来筛选和过滤。就在母亲红极一时,矿党委准备发展她入党、提干时,派人到桓仁外调,发现了我父亲的严重历史问题——荣尚古当过伪警察,当初跟国民党跑了,至今下落不明。“下落不明”?!这可是政治上最危险的雷区,谁知荣尚古去了哪里?要是去了台湾或美国,那性质可就严重了!

  领导找母亲谈话,肯定了她二年来工作成绩,接着谈到荣尚古历史问题,批评她不该向组织隐瞒丈夫问题。母亲心里一惊,自己成天担心的事发生了。早知如此,还不如不当什么先进、劳模,那样的话,领导也许就不会注意到自己——母亲担心自己的饭碗可能要砸。

  领导为了慎重,不能让丈夫有问题的人继续留在干部招待所,便明升暗降把母亲调到第二招待所,当会计兼负责人。

  母亲在第二招待所干了十个月,又把她下放到供应科当仓库保管员,母亲自己起伙,住在办公室间壁出来的一个简易房间里。一年不到,母亲在矿里的地位从天上跌倒地下。

  六一年秋天我考入通化一中读高一,十月一时,我回湾沟看母亲。晚上,母亲炒猪肉和鸡蛋给我吃,自己却把从地里拾来的干疙瘩白叶子煮烂,蘸着大酱吃。见母亲猪肉和鸡蛋一口不动,我放下筷子。母亲见我不吃饭,问我,我说:“妈,你不吃炒的菜,我也不吃。”母亲勃然大怒,把筷子往桌上一摔,高声说:“叫你吃你就吃,不许攀我吃。你不明白老人的心,给你做你吃了我就高兴,不吃我就生气。看着你吃比我吃还香。”我第一次见母亲生这么大的气,急忙说:“妈,我吃我吃,不过你总吃捡的干白菜叶子,一点营养也没有。看你的脸又黄又肿,我心里难受。”我一边说一边含着眼泪吃炒菜。母亲见我吃了,不再生气,端起饭碗说:“小威你不知道,妈就爱吃这干巴菜蘸大酱,这菜叶子煮烂了,一点外味没有,很好吃。”妈妈啊,妈妈,可怜天下慈母心,我现在才知道。 

  后来母亲被下放,回到桓仁祖父身边,在一个大山沟子里,重新开始了农村生活。

 

  七、带领儿子艰苦创业

  回到农村,母亲带着哥哥和祖父母生活在一起,不久我也高中毕业返回家中。祖父母年事已高,尽管伯父、叔叔、姑姑都有工作,家庭条件很好,都愿意奉养老人,多次要求老人到自己家中生活,可是祖父念及母亲失去工作,孤寡无依,哥哥精神病日趋严重,因此留在母亲身边帮助照顾生活(叔叔姑姑定期给寄钱,祖父都用来贴补日常生活)。母亲明白祖父用意,回家后不仅把家务重担全部挑了起来,还把外边的活全部包下来,春种秋收夏锄冬藏,母亲像男人一样能干。叶子沟傍山而居,门前一条溪水常年不断,对面也是大山。到了冬天打柴时节,母亲捞着爬犁带着斧子上山砍柴,一个冬季下来,门前攒起了高高的柴垛和厚厚一摞棵子。

  母亲每年都养一头猪和十几只鸡鸭,在河畔地边背了长长的瓜趟子,到了秋天能收获几百斤角瓜,好的人吃,剩下的给猪育肥。山沟子里经常有狐狸、山猫、黄鼠狼、老鹰出现,损失了不少家禽,但还是年年损失年年养,从来不懈劲。在那个低标准年代,生产队土地贫瘠年年欠收,社员常年吃国家从外地调拨来的粗糙的返销粮,荣家和别人一样开了不少小荒地,种上五谷杂粮,才保证不饿肚子。

  后来奶奶死了,一年后爷爷又得了脑中风瘫痪在炕上,伯父、叔叔、姑姑都回来看望,一致商定由母亲护理。从此母亲除了照顾哥哥外,每天还要给祖父喂饭、翻身、擦屎擦尿。看儿媳不厌其烦地护理自己,祖父惭疚地说:“淑贤哪,难为你了。”母亲笑着说:“爹,谁没有岁数大的时候?你不就这个时候需要人吗?尚品、尚朴、雅琴都忙,只有我没事,我从小到你家,你就是我爹,现在我不照顾你谁照顾?”祖父感动得掉了眼泪。在母亲精心照顾下,祖父身体胖了,脸上有了红光。一年半后,祖父病情复发,也离开了我们。

  我回到农村后在生产队干了一年活,被大队抽去当民中教师,一年后爆发了文化大革命,因父亲问题被解职又回队里劳动,四年后又到学校当民办教师。虽然我和母亲一样起早贪黑奋斗,但总也摆脱不了贫困。

  母亲见村里别人家都有菜园子,很是羡慕,对我说:“咱家院子这么大,浪费了可惜,咱也刨个菜园子吧。”我说:“咱院子原来是河床,全是石头和沙子,一点土没有,能行吗?”母亲说:“试试,不行就拉倒。”

  母亲说干就干,每天半夜起来,在院子叮叮当当刨起来。我听到了,起来和母亲一起干。刨开表层,地下全是石块和沙子,用土篮把石头运走,细沙留下。由于石头太多,工程进行得很慢,几个小时才能刨不大一小片。母亲干得非常起劲,鼓励我:“小威,别泄劲,白天你上班,我继续刨,我就不信刨不出个园子。”看母亲满头是汗坚定不移的样子,我心里暗赞:“啊,母亲,你真了不起!”

  母亲带着我发扬愚公精神,经过一个月艰苦奋战,磨坏了十几个自编的土篮,取来了上百土篮的山皮土与沙子搀在一起,改良了土壤结构。接下来,我把柞木劈成杖柈,砍来杖勒,刨出深深的杖沟,和母亲一里一外用榆树腰子把杖子紧紧勒住。中间是过道,两边是园子,叶子沟终于诞生了有史以来的菜园子。以后每年都在右边的园子里种大葱、韭菜、茄子、辣椒、香菜、生菜、西红柿、黄瓜、豌豆等时令菜;左边的春天种土豆,秋天种白菜、萝卜;杖边种芸豆;杖外靠大道和河边搭上长长的瓜架,到了秋天,瓜架上躺着几十个硕大的长圆不等红绿各异的大玉瓜。

  母亲!刚强一辈子的母亲!失去了工作你没有倒下,失去了祖父的力助,你没有灰心,你一如既往任劳任怨,不辞辛苦带儿创业,把一个不起眼的山居茅舍变成了一个有模有样的庄户人家。

  母亲仔细得几近吝啬,衣服补了又补,多少年没见添一件新衣裳;每次做饭都算计着下米,从不肯多添半小瓢;岔路子是山区,只有很少水田,每年各家能分几十斤大米,母亲平时舍不得做,只在过年或来人去客时才做上一顿;就连自己种地打下来的粘高粱米也要多少天才做一顿改善伙食。

  母亲劳动成瘾,干活是她的最大乐趣。我从来没见到母亲有闲时候,雨雪天不能干外边活时,就在家里推磨或者煳猪食,再不就是把残破的布条拼补成一尺见方的抹布,积攒多了卖给供销社换钱花。

  母亲啊,我知道您一切都是为儿奋斗,您的儿子是农民和民办教师,挣不了多少工分,家中有个彪哥哥,还背上父亲历史不清的名声,要混上媳妇很难。于是您就拼命地劳作,拼命的节俭,好多攒些钱将来给儿子说媳妇。春天你上山采山菜,秋天捡蘑菇,除了自己吃,还可以晒干卖钱。每年到了小秋收时节,您都忙得不亦乐乎,山里红、山葡萄、元枣子、山核桃每天都满筐满载带回家,这些山果都能卖给供销社;您还割小杏条、蒿子杆往供销社卖。有一年供销社收购山芝麻籽,价格很高,你每天带水桶和塑料布,起早从家里出发,中午带两块干粮,满天都在山野里转。

  有一天母亲采山芝麻籽回来高兴地说:“今天可发财了,我到小苇塘沟遇到了一大片,弄了有十多斤,八角钱一斤,能卖多少钱?小威,我想的法子可好使了,用塑料布把山芝麻包上,往桶里摔,一点不糟践。我在山上叮叮当当地敲,远处的人都奇怪地往这边瞧,谁也不知我在做什么,真有意思。”我听了也乐了。

  一天晚上我下班回家,母亲兴冲冲地对我说:“小威,今天下午我在前山坡割了三十多捆杏条,全是老杏条,咋咋呼呼地不好捆,放的铺子在上面,明天一早你去捆上捞回来。”

  第二天早上我去捆杏条,共有三十二捆,捞下山。回家说:“妈,你怎么割了这么多?我一下午最多也就割这些,你比男人还能干。”母亲说:“我一看见这些大杏条,就从心里喜欢,越割越有劲,没想到割这么多。就是捆不紧,要不就捆上了。”啊,这就是我年近半百的母亲!难怪村里人说母亲文武双全。

  母亲啊,叶子沟远近山坡各沟各叉都是您大显身手的演武场,何时采摘何品种山菜野果,您都计划得清清楚楚,山沟内外一年四季排满了您的脚印。我的母亲简直就是一只凤凰,永不疲倦地整天在山里飞翔。

 

  八、天灾人祸茹苦含辛

  文化大革命开始后,不更人事的我贸然参加写大字报活动,后期当权派重新上台,以我父亲下落不明怀疑在台湾,与我联系搞特务活动为借口,对我施行了报复性批斗。我被打、关押了近一个月,家中也被搜查。

  在那个屈辱黑暗的岁月里,我的身心受到极大摧残,母亲的心何尝不经历着煎熬?我被关押期间,母亲一次次给我送饭,隔着窗户微笑着看我,我知道那是母亲强装笑脸安慰我!母亲啊,您的微笑说明您知道您的儿子无罪,是在蒙受冤屈,早晚有云开雾散的日子,您的微笑是黑暗中的阳光,使二十三岁的我没有在巨大的灾难中绝望,增添了继续活下去的勇气。母亲,我能体会到当你听到儿子被打、被戴着尖帽子游街时,您的心一定在痉挛中滴血!可您在窗外看着日思夜想被关押的儿子时,没有掉泪,而是满含笑容!啊!母亲,那是您在外人面前显示坚强,也给蒙难的儿子输送力量!

  当我解除关押回到家中与母亲抱头痛哭时,母亲泪雨滂沱地抚摸我前胸后背被打的疤痕,咬牙切齿地诅咒那些打我的人,这是我记忆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听到母亲骂人。

  母亲哭着对我讲出了心底的秘密:“小威,我很后悔当初没走道,要是你小时我领你走,你就不会遭这些罪了。我在湾沟时有那么多追求我的,有矿务局总工程师,有松树镇煤矿办公室主任,还有外市的干部,都给我写信介绍情况,还有亲自跑到招待所暗中了解的,都被我回绝了。我当时对他们只有一句话:我的儿子快高中毕业了,我不想找人。现在想起来好后悔呀,如果那时改嫁,你就不会跟着你爹受影响了。” 

  母亲啊,您看儿子大了,关心儿的婚事,由于阶级斗争偏见,我这个“黑五类子弟”在农村很难找到称心对象,后来在亲戚撮合下,您亲自带领我去相亲,与继祖母妹妹的堂孙女李淑珍结为夫妻。

  淑珍家住大米产地,住在村子里,出身贫农,家庭清白,可谓根正苗红。而我虽然出身中农,但父亲历史问题严重,家中还有个彪哥哥,住在山沟,连电灯都没有。两下比较,明显是淑珍低就了我。唯一优越的是,我高中毕业,她小学仅仅读了四年,可在那个知识越多越反动的年代,文化高低根本不被人们看在眼里。

  淑珍过门后与我在生产队劳动,跟着受歧视的我在队里受了不少窝囊气。

  哥哥的病越来越重,后来瘫痪在炕不能自理,二十八岁时死去。母亲哭着说:“小威,你哥哥遭够了罪,走就走吧,这些年也把我拖累死了。他要是不死,我就得累死,咱们对得起他了。”又说:“唉,想起他小时的模样,真是可亲可爱,比你长得好看多了。谁知以后是这个样子?”

  一年后淑珍生了儿子。母亲老来得孙,乐得脸上开花,亲自给孩子取乳名“百岁”。再后来淑珍又添了女儿和小儿子,母亲就天天夜里搂着百岁睡觉。

  大姨没有孩子,年龄渐大身体不好,后来得了心脏病。大姨夫这时在铅矿客运站当站长,平时工作忙,与大姨两地生活,照顾不过来。母亲和我们商量,想把大姨接来一起生活,我们同意了。

  大姨来到家中,山沟清净,安心养病,她每天有人陪伴,身体好了不少,可是她脾气不好,爱挑小理,在本就不睦的母亲和淑珍间添油播灯,造成了更多的矛盾和嫌隙。淑珍自幼娇惯,念书少缺少礼教,说话不分场合,性格急躁,骂起孩子来咒死骂活。天长日久,母亲看不下去了,有时与淑珍爆发争吵。吵闹归吵闹,过后还是一家人,淑珍朴实能干,过日子节俭,母亲对这一点还是暗暗赞许的。

  大姨来家不到一年,突然病情加重,大姨夫派车接到县里住院,病强了以后又送回来,不想一个月后大姨瘫痪在炕。母亲每天除了干活,又增添了护理大姨的担子。大姨瘫痪三个月后死去,母亲哭得死去活来,大姨夫来车把大姨遗体运回沙尖子安葬,从此,母亲娘家再也没有亲人了。

  七七年八月突发一场山洪,冲毁了美好家园,叶子沟实在不能住了,全家只好搬到村子,荣家至此结束了十六年的山沟生活。

 

  一九七八年秋天,我调回梦寐以求的故乡——国营桓仁县参茸场,在子弟学校教高中。二年后转成公办教师,后来被提拔为主持全校工作的教导主任。

  母亲回到梦寐以求的老家,与本家的老妯娌、旧邻居重新相聚,心里非常高兴。到老家第二天,母亲把财权交给淑珍。交权后,母亲觉得空落起来。随着时日增加,淑珍见识短浅不懂礼数与母亲温文尔雅的性格距离越来越大,婆媳间矛盾逐渐升级,最后到了冰炭不容程度。我在母亲和淑珍两人间竭尽全力弥合修补也不见效果。

  那时我刚当上学校领导,在学校有争权者时时作梗,工作阻力很大,而家中又硝烟不息,最后心力交瘁,终于累病了。

  我生病住院,家里气氛立即缓和,等病情刚一见强,战火立刻又起;我的身体成了母亲和淑珍婆媳间关系的晴雨表。

  母亲啊母亲,我不知您何时萌生了再嫁念头。记得八四年春节刚过,您无端发火,与淑珍大吵了一顿,吵完架立刻去了铅矿大姨夫家。

  您回来后,宣布了出走的决定,全家人哭作一团。儿子不孝,做不到休妻再娶,让多年守寡的您老了另寻幸福。您可知儿子当时如同万箭穿心?

 

  九、魂归大海心灵永安

  母亲出走后经常回来看我们,我也常去看母亲。每到寒暑假,就把孩子打发去铅矿看望奶奶。好在林叔性格温和,平日很尊重母亲。母亲在林家勤劳能干上和下睦,很快赢得了林家信任和街坊好评。看到母亲老来得福又打开一片新天地,身体越来越好,精神清旺心满意足的样子,我心中充满了喜悦,同时也滋生了无尽的愧疚。

  母亲和林叔举案齐眉走过了二十年。二零零八年,林叔故去。母亲痛苦之余又陷入了彷徨。我和林家子女商量,把母亲重新接回来奉养。

  母亲你可知道,长期负疚的我多想向您尽一下为人子之道呀!不孝儿让您年长时在外绕了一大圈,八十七岁才再次回到儿的身边,儿就是想尽孝还能尽几年呀?

  为避免家庭矛盾重演,我把母亲安排在老年公寓,经常过去和她说话,孩子们也常去看望。母亲身体硬朗,性格豁达乐观,很快融入新的环境,获得老板和其他老人的一致称赞,我心中由衷地欣慰。啊!我老而弥坚的妈妈,真是一位好母亲,您的儿子因您自豪!

  母亲为了不给我增加麻烦,把自己后事打点得清清楚楚,早就为自己做好了寿衣,并且多次嘱咐:死后不留骨灰,实行海葬。啊!我伟大的母亲,我知道您的心思:您是想为生活在海边的儿子留下最大的念想,让他时时刻刻都能看到您!

  母亲在敬老院的八年时间里,虽然每年春天都要生一次病,但经过治疗,时间不长都会痊愈,总的说来,身体状况基本上全年都是良好的,也是令院内其他老人羡慕不已的。可是去年冬天母亲患上脑梗,反复发作了几次,使原本能够自理的身体迅速衰弱下来,几个月后卧床不起,而且失去语言能力。看母亲面对儿孙有话说不出来,反复挥手干着急的样子,我的心里痛苦极了!母亲啊,您临终前最后的话语、表情和手势我听明白了——您说您梦到了我爹,这个一生中没给你带来幸福只带来不幸的人!

  妈妈呀,人们常说的一句老话“见一面少一面”,儿现在才知道它的意义!儿现在才明白了在您还能行动时,每次当儿从公寓离开,为什么您总要下地送儿,倚门观望,用目光追送我到望不见时!妈妈,不孝儿多想再为您洗一次脚,再和您贴一贴脸,再感觉一下您用颤抖的手指抚摸我的手腕……

  我亲爱的母亲走了,永远地走了,走向了蔚蓝的大海……妈妈呀,愿您在另一个世界里无忧无虑,安逸幸福。

  月牙湾潮汐不眠。我知道,碧波中的您一直在默默注视着一个负罪的人——您一生中最牵挂的,乳名叫蛆渣子的不忠不孝的儿子!

  母亲啊,您生前最爱听儿子拉二胡,让我在月牙湾为您拉上一曲“烛光里的妈妈”,唱上一首“望儿山”的歌,以慰慈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