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黄昏时光,想必便是一天中最惬意的时候了吧。太阳毒辣了一天,终于到了歇息的时候,它悄悄地,缓缓地退到云层后面,似乎在躲避人们的唾骂。又过了些许时间,太阳消失不见,留下梦幻般的泛着红晕的晚霞,仰头望去,如同天空羞红了脸。我想,应该是做了一天坏事的太阳的赎罪吧。

  在此般梦幻而短暂的时光里,我独自走在街头。街的那头送来了阵阵凉风,摇曳着街道两旁的樟树。各个服饰店,食品店纷纷亮起了灯牌。孩子们无虑地奔跑着,屋檐下的老头们也纷纷聚了起来,用象棋消耗晚上的时间。也有手拉着手,亲昵走过的情侣,时而含笑对视,时而停下相拥。爱情的魔力便是将大家的世界变为两个人的。

  我很难解释此时的心情,可以说惬意,说孤单也没有不妥,也许孤单和惬意本就是相同的吧。孤单者永远惬意着,惬意者也永远忍受着孤单。就在我惬意着,也孤单着的时候,一位乞讨的老人引起了我的注意。他弯着腰跪在报刊亭旁,身前摆着一个不锈钢碗,由于夜已深,我看不清碗中他今天具体的收获,只是知道这碗里空荡荡的,没有几个硬币,纸币更是一张都无。出于同情,我走到他面前,搜刮了全身的口袋,找出了两个一元硬币和一张十元纸币后,挑出了十元纸币,便放到他糊口的碗里。此时,他弯着的腰直了起来,借助路灯穿过树的缝隙的余光,我可以依稀看清他的额头上带着深深抬头纹的脸。他努力睁着他不太大的眼睛,连作了几下揖,嘴中有气无力地喊着谢谢,谢谢……

  面对一位长者行的此等大礼,我有些束手无策,带着一丝忧伤与苦涩,便匆忙离开了。


  二

  后来的时间里,我的脑海里持续不断地浮现这位乞讨老人的额头上带着深深的抬头纹的脸,以及他边作揖,边说谢谢的场景。心里头真不是个滋味。

  突然想起在我年少时,曾认识过的一个和他差不多的七旬年纪,额头上同样带有深深的抬头纹的老头。但是,不同的是他从未向我作过揖,说过谢谢。我想,除了对生他养他的父母,和他的早已长眠的祖宗们,他不会对任何人做这些事情。

  在我年少时生活过的村庄里,房屋的排布风格极没特色,没特色到好像非常有特色。一条路贯穿全村,绕过所有溪流和鱼塘,笔直的穿过。房屋也同样地,绕过所有溪流和鱼塘整齐地排布在路的一旁。我不曾从天空俯视过我的村子,不过那画面我可以想象,定是两条整整齐齐的笔直的平行线,一条是与水泥颜色相同的灰色线,一条是比水泥颜色更深的瓦片和砖块呈现出来的深灰色线。

  在我看来,这个七旬老头简直就是我们村的美化农村风景的英雄。与其他人的屋子不同,他的屋子远离街道,坐落在与水泥路隔着一个鱼塘的那头。红色的瓦和砖头堆砌的房子,加上墙上许多大小不一的窟窿,当真为村子的风景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在我记忆里,他没有子嗣或者有着一群没孝心的子女,因为年过七十他也总是孤单一人,自己买菜,自己做饭,自己在屋檐下纳凉。在他屋子的后头,躺着高低不一的三座坟头,没有墓碑,甚至连块木牌都没有。每到清明节,他就会背着一把锄头,一把镰刀,手提一瓶白酒和三个纸杯,锄完坟头和坟旁的野草,然后每座坟前放上一杯酒后,开始席地而坐,一言不发,从清晨一直到傍晚。我猜想可能那里躺着的是他的父母和早逝的妻子。


  三

  我十分确定,这老头是个厉害人,似乎他啥都会做,会做我爱吃的冰糖葫芦和芝麻糖。而我与他真正的交集也正是关于冰糖葫芦和芝麻糖。

  小学一到四年级,我一直都在隔壁陈家村的小学就读,那时的我,接触的都是与我一样,懵懂,贪玩,爱吃又老实,淳朴到过分的孩子。从来不会顾及自己的面子,更没有所谓的象征着成熟与长大的虚荣心。

  大概是在我读三年级时,依稀记得是五月的一个午后,提前放学的我们,如同脱了缰的野马,拼了命地以最快速度冲出学校这个马圈。迈出校门的那一刻,感觉整个世界都洋溢着轻松喜悦的氛围。平日里惹人厌的脏兮兮的土狗,今天摇着尾巴大摇大摆从我身旁走过时,我竟觉得它如此可爱。

  在和我最好的兄弟——满子(大名王晨宇,满子是他爷爷取的小名。听说满子的奶奶去世才一礼拜,嫁到他家后三年没怀孕的满子母亲怀上了满子,而满子奶奶生前的小名叫小满)打打闹闹,互相调侃时,偶然看见几十米远处一个老头背着一个装得半满的蛇皮袋,弓着背在路的一旁一言不发地走着。我立即凑上前去,肆无忌惮地喊了一句:“嘿,老头,背的啥呢?”他看了看我,随后将背上的蛇皮袋发在地上,两手扯着袋口,示意我去看。我走进瞧了瞧,里面七横八竖地堆着几十串冰糖葫芦。“一元一串,要不要,小鬼?”他用低沉的嗓音说到。平时不吃这些东西还真不会去想,今天看见却着实有些馋。于是,向满子挥了挥手,喊道:“满子,冰糖葫芦,我买两串,请你吃一串,你来付钱。”满子走近拿出两个硬币,老头接过把它们放进蓝色衬衣的胸前口袋,然后用手撑着膝盖,颤巍巍地蹲下,从袋中拿出了三根冰糖葫芦伸到我们面前,用同样低沉的嗓音说到:“第三根请你们吃,接好了,小鬼”。我和满子面带似乎占了很大便宜的阴险的笑对视了一眼,随即匆忙接过冰糖葫芦,边舔着,边大摇大摆地走开了。

  之后,老头常来学校旁卖冰糖葫芦,由于他不怎么说话,所以买主都是我们这些知道他卖的是啥的小鬼。不过,随着大家口耳相传,也都知道他是来干啥的,他的生意也渐渐好了起来,每天可以卖出一百多根,净挣几十块钱。零几年时虽说几十元不是一个大数目,但养活一个孤身一人,吃少穿少的老头,还是绰绰有余的。可能是老头也觉得挣得挺多,于是,只要数量够,他都会买一送一。

  “2000年至2010年是社会转型最快的十年”。对于此种言论,我一开始并不敢随便苟同,但现在想来也不无道理。至少在这十年,农村正在飞速地消失,而城市也真正成了社会的核心。许多仅存的农村也大改从前热闹伴随着慵懒的形象,变得凄凉起来。偌大的屋子里,只有老人们独守空房。年轻人几乎都去了镇上或城市里,同时,孩子们也离开了农村的破烂校舍,去镇上或城市里接受大多数人认为的更好的教育。我便是这群孩子中的一员。

  镇上环境真的大有不同,为了适应这里,年仅12岁的我要做出许多改变,以使我看上去不像一个迥异的乡下佬。我开始学习城里人推崇的外表礼仪,谈吐措辞,还有他们所谓的自尊与形象。终于,通过我的努力,我懂了如何将自己办得潮流,如何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如何和他人礼貌地(畏首畏尾地)对话,以及如何维护自己的尊严与形象,也终于融入了镇上的生活,成了一个城里人。

  再次见到老头是在一个暴雨天的清晨。那天,学校门口停满了送子女的私家车,摩托车,电动车……以往顺畅的入校过程在今天也变得艰难起来。学校的自动式铁门只开了一个一米多宽的小口子,我蜷缩在大部队的一旁,朝着那个窄窄的入口挪动着。在将要通过入口前两分钟,我看见在离我两米处的校门旁的石墩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这人披着只能遮住上半身的雨衣,任由风吹雨打,而伸出的屋檐落下的仅仅半平米的无雨空间,他全让给了一个装着八个芝麻饼的铁盘。铁盘旁坐着一个熟悉的装得半满的蛇皮袋。我下意识地望向他的脸,他额头上深深的抬头纹告诉我是老头无疑了。

  我摸了摸空空的肚子,又望了望铁盘中的芝麻饼,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口水。由于在此等暴雨天气起晚了,早餐还没吃的我便匆匆跑到学校,几公里的路程更是让我饿上加饿。现在,我只需要拿出口袋两元钱,让老头给我两元钱的芝麻饼,便可以了结这所有的痛苦。

  可是,我始终不停地挪动着自己,始终不肯拿出那两元钱,始终不肯肆无忌惮地说上一句:“嘿,老头,给我两块钱的芝麻饼”。我盯着老头和他的芝麻饼,而就在此时,老头抬起了头,那一刻,我们的目光交汇。他微微张了张他的嘴,想说些什么,很明显,他已经认出了我。他似乎瞥见了我用手抚摸腹部的动作,瞥见了我由于饥饿而走得东摇西晃。他随即抓了两个芝麻饼递向我,嘴中喊着:“呃呃”,伴随着下巴的几次迅速上抬。我感觉我的虚荣感,羞耻感以及愧疚感同时翻滚在我的内心深处,我,我始终没有接过那两个芝麻饼。

  这一刻,我始终不停地挪动着自己。这一刻,我们目光交汇。这一刻,他用手端举着两个芝麻饼,忍受冰雨和寒风。这一刻持续了很久,直到我走过校门,我们再也看不见彼此。

  我不再关注他额头上的深深的抬头纹。我至今都会记得他那时的眼神,虽然和往常一样平淡和低沉。

  我是该庆幸,还是该羞愧——我的虚荣战胜了饥饿,战胜了一切。

  那往后的许多天里,那个眼神一直困扰着我,直至现今,我都将其视作是对我灵魂的拷问。也时常想象着,那天清晨,我与老头分别后,他孤零零地坐着,眼神平淡而低沉地看着一无所有的某处,任由风吹雨打,身旁的铁盘中散落着八个芝麻饼……


  四

  “帅哥,要糖葫芦吗?”,一声客气的叫唤将我的思绪拉回到了现在。一位五六十来岁的男人手上拿着一支冰糖葫芦,微微上扬的嘴角和深陷的酒窝遮挡不住眼中的期待。我顿了一会,将方才便一直紧攥着的十元纸币递到他手中。他笑盈盈地接过钱,将冰糖葫芦递到我的手中。随即又立刻从装冰糖葫芦的泡沫箱中拿出一个芝麻饼说:“一根冰糖葫芦七块,再来个芝麻饼呗,不贵,三块。其它地方可吃不到这么便宜好吃的了哦。”

  明摆了因为我年轻坑我嘛。但我却没有拒绝,点了点头便离开了,也许我早已把拒绝当成一种有损颜面的行为。

  拐到了另一条街后,我找了一个周围没人的垃圾桶。分别将冰糖葫芦和芝麻饼啃了一口后,一起丢了进去。

  然后踏着小碎步匆匆离开,走开几十米后,又放缓了脚步,重回悠闲,像个没事人般。


  五

  自那个清晨之后,我再也没见过老头,即使是回到村里头,隔着池塘看对面的墙上有着千疮百孔的红色瓦房,也都是门窗紧闭。屋旁的三座坟头长满着杂草。

  几年后,我再次回到村里。看见红色瓦房旁的三座坟头变成了四座,依旧遍布着杂草。

  一缕狂风吹过,杂草齐刷刷地倒成了一片,一座坟顶的小桑树断了躯干。

  生命果真还是要屈服于世间的风风雨雨,但屈服了也未必能保全。杂草因风而折腰,树木因风而断身,有时坚强未必是一件好事。

  我将这些说给了满子听,满子说:“杂草折腰以保周全,却会永远以弯腰的姿势生长。而桑树生则会笔直生长,长成苍天大树;死,则即使变老变枯也始终屹立不倒。无论生死,它始终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