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奇神秘的大凉山

  五彩云霞空中飘,

  天上飞来金丝鸟。

  红军从咱家乡过,

  长征不怕路途遥……

  每当听到这深情的歌声,我的眼前就会出现那山高谷深,风光雄奇,风俗神秘的大凉山,那披着黑色“察尔瓦”的骠悍的彝族汉子,那穿着百褶裙的美丽的彝族姑娘,那和蔼可亲、饱经风霜的老红军王海民……


  初到凉山

  那是1966年11月,我和同学张守欣进行“文革大串联”,从东北到成都,又坐了3天长途汽车,跋山涉水,千里迢迢地来到大凉山彝族自治州西面的西昌,住了一夜,11月19日换乘长途汽车,从月城西昌出发,很快进入大凉山区。大凉山西北高 , 东南低,山脉纵横 , 河流深险 ,是典型的高山深谷地貌。山高坡大 , 土地广袤 ,高寒缺水。路旁生长着一丛丛低矮的灌木,偶尔可见一伙筑路休息烤火的彝族男女青年,他们热情地向汽车招手。

  同车的一位汉族大爷听说我们是去大凉山的东北学生,伸出满是伤痕的手臂告诉我们,解放前凉山的黑彝(奴隶主)可凶了,经常下山抢掠汉族的人口财物,他就是被抢去当过奴隶的。他的话使我们对凉山充满了神秘感。

  汽车走了大半天,来到昭觉。昭觉位于当时大凉山彝族自治州中部偏西(现在的大凉山彝族自治州包括西昌地区),北邻普雄,南临布拖、金阳两县,东接美姑县,西连西昌。是大凉山的交通枢纽和重要物资集散地。全县幅员面积2699平方公里,是全国最大的彝族聚居县。昭觉这时还是凉山彝族自治州的州府所在地。

  这是一个不大的小镇,坎坷不平的黄土街道,低矮的平房,两家饭店,一家商店。街中心有座高大的纪念碑,走过纪念碑,不远处有一幢红楼,这就是州委、州人委。到了州委接待站,负责接待的同志把我们安排到州里惟一的宾馆,房间整洁,环境肃静。由于已经过了饭时,食堂专门为我们做了面条。

  踏着苍茫的暮色,我们来到街上。大凉山的天空阴沉沉、灰蒙蒙的。路上铺了薄薄的一 层雪,天气有些凉。然而接待站的乔大姐却使我们感到非常温暖。她向我们介绍了大凉山的基本情况。

  大凉山彝族自治州位于四川南部,西北是白雪皑皑的大雪山,西面是四季如春的西昌,南边有水流湍急的金沙江,东面为山丘起伏绵延的巴东丘陵。全州辖九个县,县下只有两个人民公社,其余都是高级社。主体民族彝族,主要居住在高山上的寨子里,极少数汉族人生活在山间小快平原—坝子。地广人稀,经济落后,主要农作物是玉米、马铃薯、荞麦。首府昭觉有一所师范学校、一所中学。大凉山地区解放前还处于奴隶社会阶段,1956年开始民主改革,经过两年多的艰苦斗争,终于消灭了奴隶制。昭觉还有一所残疾奴隶收容院,她建议我们去看看。


  锅庄娃子的血泪控诉

  在宾馆美美地休息了一夜,第二天早饭后,我们来到街上。雪早已化了,街道有点泥泞。仨一群、俩一伙赶集的彝族人,有的说说笑笑地在商店里出出进进,有的在市场上出售自己的土特产品。汉子一般都身材高大,黑褐色的皮肤,微微深陷的大眼睛,高而直的鼻子,头上缠着系有“英雄结”的黑头巾,披着黑色的“察尔瓦”(带穗的)或披毡(不带穗)。女的头顶一快荷花叶子似的手帕,名为“荷叶帕”,身穿拖地的“百褶裙”,裙边上镶嵌着无数铁片、铜片作为装饰,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无论男女,都赤着又黑又大的脚。

  我们来到奴隶收容院。这是个宽阔的大院,院里坐着不少老年人或残疾人,他们都穿着汉族人穿的棉袄棉裤,有的系着头巾,有的戴着帽子,一个个面色红润。有几位老人坐在竹凳上搓玉米棒子,看见我们来了,咧开没牙的嘴笑了。院长把我们让到办公室,不一会领进一位残疾人。看见他,我的心猛地收缩了,这是一位没有下肢的人!他是做在小车上,自己用双手划地进来的。由昭觉师范学校周荣新同学翻译,我们听他哭诉了他悲惨的奴隶生活。

  他叫木嘎,原来是凉山雷波县一个头人的锅庄娃子(奴隶),9岁那年雷波闹瘟疫,父母双亡。他给头人放羊,在寒冷的冬天,披着一件百孔千疮的“察尔瓦”,奔泊在荒凉空旷的大山里。14岁那年的冬天,雪特别大,他不小心丢失了一只羊,不敢回寨子,跑到外地,哪想到两个月后被头人抓回。头人用皮鞭把他打得皮开肉绽,又用马刀恶狠狠地砍断了他的双腿,然后把他扔到雪地里……是锅庄娃子马赫大叔救了他,他才活下来!

  控诉到这里,他泪流满面。我们在场的每个人都十分悲愤。院长说,象他这样的残疾奴隶很多,民主改革后,他们的命运才有了彻底的改变,现在政府收容了他们,衣食无忧。 

  临别时,我们向他和院长赠送了毛主席纪念章。


  美丽的彝族姑娘

  在昭觉中学,我们认识了电影《达吉和她的父亲》里达吉原型的同乡—一个漂亮的穿着百褶裙的彝族姑娘阿果。她是越西县人,初三学生。她说达吉现在是西南民族学院的学生,去北京串联了。她为我们唱了一首优美的彝族民歌,她的嗓音甜美,歌声委婉动人,深深地打动了我们。高中二年级的同学佐莫,汉名佐兰英,穿一身蓝色的制服,留着短发,只有黑红的圆脸还有着彝族姑娘的特点。她刚从北京回来,见到了毛主席。她详细地介绍了彝族的风俗。

  佐莫说,彝族的族源与古羌人有关,南下后与西南土著融合,历史上曾被称为乌蛮、罗罗。彝族以村寨为单位居住,村寨之间距离约二三公里,每村居住几十户人家。彝族人的住宅多为土木结构和木结构,前者垒土为壁,后者木板为墙。少数地方有形似干栏式的“棚房”,一房一门,没有窗或只有一个小窗,室内光线比较暗。一般房屋内分为里屋、正屋、外屋。里屋与正屋是隔开的。里屋是主人家的居室,是放置贵重物品之处,中间为正屋,门开在正屋,进门的一侧设火塘,彝语为“呷”,火塘边支撑三块打制过的石块,在上面放锅做饭,平时锅取下,周围三块“锅庄石”。正屋的另一边为外屋,与正屋用墙(或竹笆)隔离,放置磨子、水缸等简单的家具及农具、猎具等,或者隔开作牛马圈。彝族生活中主要食物是玉米,其次是荞麦、土豆、小麦和燕麦等。玉米、小麦、荞麦等主要是磨成粉制成粑粑,土豆切块煮熟作主食或作菜。蔬菜主要有各种豆类、白菜、瓜类等。肉食主要有牛肉、猪肉、羊肉、鸡肉等,一般切成大块煮食,也叫“砣砣肉”。彝族喜食酸、辣,嗜酒,以酒待客是彝族人的礼节,酒为解决各类纠纷,结交朋友,婚丧嫁娶等各种场合中必不可少之物。彝族用玉米、高粱、糯米在家中酿酒,彝族所酿的高粱“秆秆酒”很有名。彝族男人头上留一绺头发,叫“天菩萨”,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女人只穿百褶裙,不穿裤子。她们在学校里可以穿汉族服装,回到家就得换百褶裙。她说,彝族人崇拜火,过火把节,是彝族人最隆重的节日,杀猪宰羊,载歌载舞,摔交、赛马,还开展斗牛、选美活动,连着狂欢三天。她还邀请我们去她家看看,由于路太远,我们谢绝了。


  老红军王海民

  第三天早上,我们去州委接待站告别。乔大姐说,州长去成都开会,主持工作的是副州长、老红军王海民,听说来了两位东北的同学,王州长要看看你们。我们一听,非常高兴。

  中共大凉山彝族自治州州委书记处书记、副州长王海民,彝族名字阿尔木呷,越西县人,是1935年5月红军长征路过大凉山时参加红军的老干部,曾经担任八路军警卫团副连长、成都军区彝民团团长。他五十来岁,个子不太高,黑黑胖胖的,满脸沧桑,和蔼可亲。他在家里热情地接见了我们。他的夫人年轻漂亮,端茶倒水,彬彬有礼。王州长详细地介绍了红军路过大凉山彝海结盟和大凉山民主改革的情况。


  解放前的大凉山

  大凉山山高谷深,交通闭塞,经济落后,到解放时还是奴隶社会。有四个阶层:第一个阶层彝语叫 “色坡”,意思是“主子”,指黑彝奴隶主;第二个阶层叫 “曲诺”,指广大的百姓,也叫 “白彝”;第三个阶层叫 “阿家”,指安家娃子,即安家的奴隶;第四个阶层叫 “嘎西嘎诺”, “嘎西”的意思是锅庄, “嘎诺”的意思是围着锅庄转的手脚,指锅庄娃子,也就是家庭奴隶。奴隶给奴隶主当牛做马,遭受欺凌,生活凄惨。红军长征路过大凉山时,有600来名奴隶参加了红军。但是到1950年四川解放时,只剩下6人,其他同志都牺牲了。


  长征到达陕北后的彝族红军战士

  四川解放后,由于凉山彝区的特殊情况,直到1956年,在广大奴隶群众和彝族上层进步人士的强烈要求下才开始民主改革。极少数顽固坚持奴隶制度野蛮统治的奴隶主分子,为了维护其统治,拼死反对民主改革,密谋策划武装叛乱。 1955年 12月 24日,首先在普雄申各庄、候布列地区掀起武装叛乱。四五天内波及全县,后发展到昭觉、美姑、布拖等县,一个月后全区各县都发生了叛乱,这里面洪溪、布拖、普雄、美姑是全县叛乱,其他县的彝区是大部分叛乱。叛乱的面宽、时间长,人数最多时达2万多人(其中奴隶主4700人),叛乱最厉害的地区,叛乱人数占总人口的百分之十几(时而参加,时而回家的人数无法统计)。凉山的黑彝各个家支差不多都参加了叛乱。紧接着,西昌专区各县及宁蒗等地黑彝武装也相继叛乱。反动奴隶主分子胁迫群众参加叛乱,包围攻打县、区、乡政府和工作团队,残杀民主改革积极分子,袭击人民解放军,气焰十分嚣张。 

  凉山彝区的民主改革,不得不同平息武装叛乱的斗争同时展开。 经过两年又十个月的艰苦卓绝的斗争,大规模的平息叛乱和民主改革基本完成,结束了凉山彝区几千年野蛮落后的奴隶制度,跨入了社会主义时代。在凉山平叛中,共经过大小战斗 6047次,俘虏、瓦解、毙伤叛乱武装 60145人,缴枪 70658支(挺)。 有 3471名平叛烈士的鲜血,洒在了大小凉山的崇山峻岭之中。平叛战斗由粟裕总参谋长亲自指挥。在斗争的关键时刻,他到凉山视察,加强了平叛的军事力量,调来贵州轻装师147团和成都军区军犬大队,改进了平叛斗争的策略和战术,改善了后勤供应。并从内地调来1000名军官,充实民主改革工作团队,有力地加快了平叛和民主改革工作的进程,使凉山的斗争形势迅速得以好转。

  王州长说,党中央对凉山彝区非常关心,派慰问团来慰问。在各方面给凉山特殊照顾,使凉山的经济很快得到恢复和发展。但是由于历史上、地理上等多方面的原因,凉山现在还很落后,相信会逐步发展起来的。他诚恳地说,你们要好好学习,以后建设好国家;将来凉山建设好了,欢迎你们再来作客。最后,王州长赠送了我们几枚中央慰问团来凉山时带来的纪念章。纪念章上有金黄色的麦穗和齿轮,金碧辉煌的天安门,并用汉、藏、彝三种文字写着“中央慰问团赠”。

  我和守欣站起来,虔诚地用双手接过纪念章,都无比激动,一齐诚恳地向王州长表示,一定不辜负他的期望,并祝愿大凉山迅速发展起来,祝老前辈身体健康。

  在凉山三天串联考察结束了,我和守欣乘长途汽车离开昭觉,经雷波到新市换船去宜宾。在汽车上,我不时回头依依不舍地眺望。金灿灿的阳光撒满大凉山,大凉山显得更加雄奇壮阔。连绵的高山,幽深的峡谷,低矮的灌木丛,山腰上贫困的寨子,崎岖的山路上不时出现的披着黑色“察尔瓦”、穿着美丽的百褶裙的彝族青年男女,都渐渐地消失了。可是在我的感觉里,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亲切,耳边又响起那优美的歌声:

  索玛花,一朵朵,

  红军从咱家乡过。

  红军走的是革命路,

  革命花开在咱心窝窝……



  注:王海民,彝名阿尔木呷。越西县人。雇农家庭出身,生于1912年。1935年5月参加红军,1936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历任中国工农红军一方面军副班长,总部特务团排长,陕甘宁边区保卫团副连长,中国人民解放军乌兰浩特司令部警卫团副团长。解放后,历任西昌军事管制委员会民族事务处处长,西康省人民法院副院长,昭觉彝族自治县副县长,凉山彝族自治州政府副主席,凉山临时军政委员会副主席,成都军区彝民团团长,凉山彝族自治州副州长,中共凉山州委统战部长,州委书记,凉山州革命委员会副主任,全国一、二、三届人大代表,中共四川省委委员,四川省民族事务委员会副主任,四川省政协常委,凉山州政协主席。1982年9月8日因病逝世,终年70岁。 

  大凉山彝族自治州,1978年西昌地区撤销,大部分并入大凉山彝族自治州,现在全州面积6万多平方公里。人口 380多 万。辖西昌、德昌、会理、会东、宁南、普格、布拖、昭觉、金阳、雷波、美姑、甘洛、 越西、喜德、冕宁、盐源、木里17个县(市) 。州府西昌市,是全州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交通枢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