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我在赶回家的小路上,拾到一根烟杆。这烟杆,烟斗是青铜包裹的,烟斗下乒乓球大小的圆肚子,黑里透黄。肚上那圆圆的筷子头大小竹根痕迹,光滑得玉一般,不知被人把玩了多少年才这样的。最精致的是烟斗的尾巴,像半个U形,尾尖有一个跟小指顶差不多的圆头。那烟杆呢,像长了奶膘的小孩的手指节。竹节与竹节之间,都凸出胖呼呼竹身。而且每一节,摸上去,光滑柔润,让人爱不释手。一尺多长的烟杆,形如半截S形,大大而小,巧夺天工。更让人难舍的是,那烟嘴是石质的,像蓝天白云一样花色的石质。一条野草漫漶的小路上,是谁会丢掉这样的玩意呢?可又想回来,是谁弄丢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该遇上它!我曾听祖母说过,遇上烟杆,如果是烟斗对着自己的,必遇上冤屈事,躲也躲不脱。而我遇上这玩意儿,却和祖母说的一样!这让我感到忐忑不安!然而,它的精致,却又让我有些莫名的喜爱。

        就在那年的暑假里,周末赶场,父亲让我去给家里卖煤油、盐巴、肥皂之类的东西。我在排队卖的时候,遇到一位弓着腰,穿着破旧的疙瘩纽扣粗布衣的老者,在仓库一角,将手里的麻布口袋放在地上,转来转去地在自己身上搜索着什么。我眼盯盯地看着他,心里很想知道他究竟搜索什么。当他的眼睛与我相遇时,他像豺狼遇上猎物似的,弯腰抓起口袋,向我扑来!我没想到他要干啥,吓得惊惶失措。想跑,却已来不及。只是不停地颤抖着,眼睛四处搜索。老者一下子紧紧抓住我的左手腕并急着向周围的人说“他是小偷,偷了我卖猪的两百多块钱!”我急得两手发麻,头脑发昏。我想告诉人们我不是小偷!可是张开嘴,却说不出话来!真是干着急。这时候,不明真相的人们将我团团围住!我更是惊得满身大汗!因为我看到过乡下人打小偷的情景,那可真是往死里打啊。打得死去活来。而我,初中还未毕业,能经得住这种场合吗?再说,我除了多了老者几眼,我根本没有挨过他。更重要的是,父亲也被小偷偷过,提起小偷,真是恨入骨髓。在父亲的影响下,我对小偷讨厌得想剥他的皮,吃他的肉!我怎么会是小偷呢?围观的人看着瘦小体弱的我,有人窃窃私语。我像遇上救星一样,终于说出话来:“伯伯、叔叔们,我是白岩中学的学生,我不是小偷,我怎么会是小偷呢?我真的不是小偷!”这时候,一只大手分开人群,奋力地挤了进来!并且牵着我的一只手,看着老者高声说道:“这是我的外甥,在这中学读初二,你老者肯定认错人了!你睁开你眼睛好好看看,这么个娃娃,会是小偷!你甭污赖好人!吓坏了娃娃你负不了责!财不露白。你自己不注意被小偷盯上偷了去,就随便污赖这样的学生,你像不像话!”这一番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老者。老者看了看我,无奈地放开了我的手。父亲后来打听到这老者是断桥的,还专门找上门去,责怪了老者几句。

        这事我觉得与捡到烟杆地迷信说法应是巧合。但自那以后,我对遇上别人丢失烟杆被我捡到这事,提起来,心里多少有点发毛。 

        然而,这烟杆,因为它的精致,我还是舍不得扔掉。因此悄悄地藏了起来。藏在我装书的箱底。父亲虽然不识字,但对于文字却十分地敬重。就连在厕所边看到有字的报纸、书页,他都会拣起来,放在高高的墙洞里。然后转身点火烧掉。在他的意念里,烧掉了,是对文字的尊重。让这些有文字的东西任人践踏,才是天大的罪过。我收藏书的箱子,不识字的父亲是不会去翻的。疼爱我的祖母和母亲,更不会翻。她们知道我对书的爱惜,不愿让我因此而伤心。烟杆藏在这书箱里,绝对的安全。我想,父年幼而孤,母子相依,好不容易成家立业,有了我和弟妹们,作为家里顶梁柱的、辛苦抚养我的父亲老了,不再忙碌了,会抽旱烟的时候,我拿出来献给父亲,那肯定是一件让父亲欣慰不已的事。

        因为家庭负担重,五六十岁的父亲都还不抽烟、不喝酒。我想献烟杆这事也没有机会。等到父亲年过花甲,想学抽旱烟混日子的时候,父亲又患上了肺结核。遵照医嘱,又不能再抽烟喝酒。而爱抽烟的岳父呢,他早有自己心爱的祖传的烟杆,也不需要。于是,这根烟杆,在我喝酒兴哄哄的时候,送给了一位来访的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