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下来。前面是个村落。村头立着七、八棵老榆树,树上密密麻麻蹲着上百只乌鸦。

  马路进村,成了街道。街两边是三三两两形影孤单的房子,一些人家房前挂着生意招牌,房后则是夜色渐浓的田野,房子与房子挨着的不多,中间总留有距离。三三两两的房屋,然后是空地,然后又是三三两两的房屋。最初,祁小米以为这是个小村屯,转眼就能走过,见街两边的房屋没完没了,又以为是镇郊,中心区在里面,可是马车继续走,街两边始终如此排列。 

  散落在街道两边散散落落的房子,不像其他村镇那样凝聚,一排接一排,有个前后院,而是哩哩啦啦,稀稀落落,谁也不是谁的后院,都是前院,都守在街旁。一座座房屋陆续亮起灯,温柔的暖调的昏黄色,像城里茶社酒吧。 

  祁小米问这是什么地方? 

  男人说:啦啦街! 

  祁小米说:是个村? 

  男人说:嗯!不小的村。 

  两人终于走过没完没了的啦啦街。在啦啦街的最北端,有一座格外孤零的院落,院落里立着两间老房,坐北朝南,墙体抹着黄泥,是个坯房。祁小米想起大漠里的龙门客栈。 

  矮矮的院墙土坯垒就,院门是简易的木栅栏,朝南对开。男人推开院门,把马车赶进院子,从门旁石头底下掏出钥匙,打开房门上的大铁锁,进屋开亮灯,转身出来,对祁小米说进屋吧,然后开始卸车。 

  看来没有别人。祁小米站在门外,有些迟疑。屋子里灯光昏黄,灯泡不会超过十五瓦。男人说你进屋吧。祁小米走了进去,两只脚一先一后落在坚硬的黑土地上,一种天长日久踩踏出的结实,坚硬如同水泥,乌油油的亚光,四周墙壁没有粉刷,泥土色,感觉也乌油油的,房子老得不是十年八年了,二十年也不止。祁小米站着没动,让眼睛和心绪慢慢适应着。 

  这是北方农村常见的厨式门厅,人一入户就进了厨房,厨房既是门厅,也是柴禾间、杂物间、水房,门旁是个一米见方的大灶台,架着一口大铁锅,做饭烧炕,一灶两用。正对房门是口压井,井旁立着一口水缸。东墙角堆着玉米杆,西侧是生活区,有门通卧室。呵呵!还没等五十八岁身板结实的老光棍绑架,自己倒主动跟着人家回家了。祁小米想着,半天没动,挨着灶台站着,看着男人抱进两捆玉米秸杆扔在东墙角,昏黄的光线下泛起一层浮灰。 

  男人说你进里屋歇着吧,我得卸车。 

  我帮你吧。 

  灰大。 

  没关系。 

  行吧。 

  祁小米不愿意一个人呆在屋里,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就把手袋放到灶台上,出门帮助男人卸那满车的玉米秆。男人很轻松地上得车顶,把柴禾一捆一捆叉起,甩到院子的角落堆着,没交代祁小米具体做些什么。祁小米站在车旁看着男人卸车,偶尔把甩到远处的柴禾归到大堆里,一会工夫,灰尘就落满了浅粉色羊绒外套,脸上头发上也是一层灰,待卸完车进得屋来,两人相视而笑,都是灰头土脸,没个模样,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男人从水缸里舀了两瓢水倒进一个从水缸后面抽出来的绿色塑料盆里,说你先洗吧,肥皂在窗台上,然后自个进了里屋。 

  祁小米蹲在地上,先洗手,用肥皂把手仔细洗了一遍,绿色塑料盆里的水转眼变暗。手指甲里都是泥,她逐一抠了一遍,再用肥皂搓,搓出一盆泥水。祁小米环顾四周,没见下水槽,便把脏水扬到院子里,感觉很痛快,又换了一盆干净水洗头洗脸。她觉得有些饿了。 


  男人掐算得很准,祁小米一洗完,他就打开里屋门,说进来吧。

  里屋南窗下是一铺炕,铺着暗色碎花地板革,能睡四五个人,一个炕桌放在西边炕梢,一套蓝色碎花铺盖卷放在炕头。地上北墙角一个土黄色塑料盆里堆着个鼓鼓的黄褐色面口袋,旁边是个纸箱,纸箱上放着一个帆布旅行包。祁小米后来知道纸箱装着方便面,帆布旅行包装着男人的几件换洗衣服,也是他的全部家当,不能再简单了。地上有个单人木板凳,地面铺着砖,长短不一大小不齐的砖。见祁小米关注,男人说:地是我自己铺的,捡来的砖,还行吧? 

  祁小米笑了笑,说挺好。 

  男人说你随意些才好,把包放炕上吧,你坐会儿。这里没别人,我去烧火弄饭,说完就出去了,转眼又进来,手里拿着盆和碗,从黄褐色面口袋里盛了大半碗白面,说我做疙瘩汤给你吃。 

  一会儿,男人端着两只碗进来,放到炕桌上。两碗疙瘩汤,里面放了萝卜丝,许多油花在汤里漂着。祁小米凑过去,侧身坐在炕沿上,端起疙瘩汤喝了一口,说好吃。男人说好吃就多吃些,锅里还有,我放了荤油,说完,端起另外一只碗,大口吃起来,声音很大,胃口很好。 

  祁小米没想到荤油做出来的疙瘩汤这么好吃,一连吃了两碗,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这一刻,她想到市场上明信片景色的单一,如果谁设计这样一个画面,一个女人坐在农家炕上端着大碗喝汤,准是个很美的景致呢。 

  吃过饭,祁小米要洗碗。男人说算了,你不知道哪里是哪里,还是我来吧。祁小米听话没动,听着男人洗碗,然后听到男人牵马出门的声音。四周静悄悄,再没别的声响了。老屋,男人,疙瘩汤,明明一切都是陌生的,又分明在什么时候体验过,有重温的感觉。祁小米心里踏踏实实的,竟比路上还轻松舒坦,看来自己真的很擅长与陌生人打交道啊! 

  

  偶尔的狗叫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祁小米渐渐意识到男人已经出去好久。莫不是男人把房子腾出来给自己一个人过夜?总该说一声啊。该不该把房门插上?不会的,男人给自己的感觉不像很古怪那种,该不会做没头没脑的事情,如果不回来会告诉自己的。祁小米怪自己没问对方姓名,若跟村民打听,都不知道该打听谁。 

  想着,外面有了声音。男人回来了,抱着一卷铺盖,印着红红绿绿大花朵的棉被褥。男人说我去张嫂家还马车,顺便借回一套被褥。我就一套被褥,给了你我就没铺盖了,而且,你也看到了,我这儿就这一铺炕,这里比不得南方,也比不得城里,住不得地上,只能住炕上。 

  祁小米知道男人在解释什么,想这男人不问姓名出身就把自己带回家里,已经够心胸,不需要多说什么。从上路到现在,自己运气一直很好,刚刚又吃了两碗美妙的萝卜丝疙瘩汤,一切都很完美,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相信自己都能应对,都没关系,都不要紧。

  祁小米想说没关系,我不挑剔,又想说没关系,我本随意,结果舌头一动,竟说成了:没关系,我本放荡! 

  祁小米被自己的话吓住了,如果不是看到男人扮了个鬼脸,她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自己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她没法相信。

  哈哈哈哈!小小房间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男人前仰后合。太好了!我也是很放荡的人啊! 

  祁小米也笑起来,笑岔了气,眼泪流了出来。这辈子还从没这样笑过……且慢,男人的笑说明点什么,也许是帮自己解围,也许天生是个爱笑的人,祁小米恍惚中意识到什么,只是还不确定。几天以后她才意识到,这不是普通农民的笑,荡气回肠,无所顾及,没有拘谨,这和她平时在电影电视里看到的农民不一样。

  房间里空气松软。

  男人微笑着,脱去外面的黑帆布短衣,拿到院子里用力抖落一番,回屋后折叠放到炕桌一角,里面的圆领条纹毛线衣长短肥瘦明显都不合适;又脱去颜色模糊的牛仔裤到院子里抖落一番,回屋后折叠放到外衣上。他把原来在炕头摆放的蓝色碎花铺盖卷拽到炕稍,把新拿来的红花棉铺盖放到炕头,摊开。炕桌横在两套被褥之间。

  男人说:你睡炕头,炕头暖和。我睡炕稍。哦!你还不知道我名字,大家都叫我山东子! 

  哦!果真不是本地人。祁小米注意到山东子叠放被子的一双大手虽然粗糙不堪,骨骼却纤长。她想起下午看到他在地头干活的一幕,想起那幅移动着的风景,感觉自己一路跟来真是鬼使神差,忙说谢谢你了山东子,多亏了你,不然,我真不知道今天晚间怎么办! 

  但是,山东子……这个称呼终究有点别扭,肯定不是真姓名,可知道了真姓名又能怎样?无所谓。人家说了名字,礼尚往来,自己也该说出名字才对。祁小米想说自己叫祁小米,但觉得这个称呼已经没有意义,因为自己不再是祁小米,一天前祁小米从深度昏迷中醒来后已经人间蒸发,已经从地平线上彻底消失。

  她介绍自己叫玉米,玉是玉米的玉,米是玉米的米。 

  中啊。我们在玉米地里相遇。你叫玉米挺合适。 

  是啊! 

  这个晚上,他们的第一个晚上,名叫山东子的男人睡炕稍,改叫玉米的祁小米睡炕头。

  山东子毛衣毛裤上炕躺下,大胳膊一伸把棉被拽到腰部,把头转向西墙,说了一句“想洗脚的话,外屋锅里烧了热水”,再就一动不动了。 

  玉米在炕沿坐了会儿。最初她想洗脚,想了想,又觉无所谓,于是脱去毛衣和外裤,照着山东子的样子到院子里抖落一番,回屋后穿上毛衣,裤子折叠后放到炕桌另一角,然后上炕躺了下来。

  玉米第一次在炕上睡觉,没想到炕这么硬,硌得浑身骨头疼,翻来覆去躺不稳,炕头又热,比平时冬天用的电热毯还热,胳膊腿都在被子外面,浑身燥热,仿佛夏天。炕稍的山东子听到她翻来覆去,问她是不是硌得不习惯,说睡炕不比睡床,说你要是半夜上厕所,就喊我,厕所在后院,说灯绳在你头上,一抬手就能够到。

  山东子说话的声音似乎比白天更低沉瓷实,山东口音更重,像一股热气包围着玉米。玉米抬手关灯,困意渐浓,朦胧一片。她原想等山东子睡着后再睡,也就是要听到山东子的鼾声再睡,但她显然不能自己,浑身瘫软,眼皮沉重,如同一头栽倒在直播台下,很舒服地昏迷过去。 

  她睡着了。 


  半夜里,山东子起身而坐,借着白色月光端详这个躺在炕头上自称玉米的陌生女人,发现她侧身躺着,呈婴儿状,双腿蜷缩。 


  玉米醒来时天光大亮。她很有成就感,头一天住繁荣乡招待所,第二天住山东子家,虽说都是陌生地,但都是一觉睡到大天明,再没像睡在家里那样夜夜失眠,心慌意乱。这样真好,祁小米走了,玉米来了,自己是玉米,一个实实在在的名字,一个黑土地上的名字,要多响亮有多响亮,天然、吉祥、干净、饱满。

  外屋传来切菜声,山东子的铺盖已经卷起来放在炕里。她知道山东子在做饭,起身去帮忙。外屋蒸汽缭绕,锅里烧着水。山东子先把切好的萝卜丝放进锅里,又盛了一勺荤油进去,香味马上出来了。玉米蹲在灶下烧火,把一根根玉米秆顺进灶里,窸窸窣窣,噼噼啪啪,手感虽陌生,场景却似曾相识,神智不禁恍惚起来。饭依然是疙瘩汤,玉米秆则是昨天山东子从地里砍回来的,干得很透,烧起来筚拨作响,火势越来越旺,把玉米的脸映得通红。 

  这情景真的不陌生。

  白白的疙瘩汤里缠绕着细细的红皮萝卜丝,油花闪烁。山东子说冬吃萝卜夏吃姜,不用医生开药方。玉米笑着说记住了,说这样一来医生们的日子该不好过了。山东子说是啊是啊,随着吃萝卜的人越来越多,医生们要失业了。吃饭的时候,玉米问疙瘩汤如此好吃,是不是跟烧柴有关,如果是烧煤或者煤气,味道会打折扣吧。山东子说会打折扣的,柴禾烧的汤和煤以及煤气烧的汤不可能一样。玉米说村里都烧柴禾吧。山东子说不,虽然村里许多人知道烧柴做饭味道好,可越来越多的人还是改烧煤和煤气了,有的人家穿插着烧,夏天烧煤或煤气,冬天烧柴禾,把烧炕取暖的问题一并解决了。 

  这个村,像我这样天天烧柴禾永远烧柴禾的人没几家了。 

  可惜了。 

  是啊,烧柴禾又经济,又实惠。 

  唉! 

  两人有一搭没一句地聊着,只聊其他,不聊自己,顾左右而言,不急不缓。吃过饭,玉米洗碗,山东子由着她,在一边看着,不说话。碗很好洗,就两只,油水不大,不需要洗涤剂,也不用热水,玉米想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洗碗。 

  山东子要去张嫂家喂马,问玉米接下来怎么办,是上路,还是再歇歇。他看着玉米,态度中性,眼神里什么也读不到。玉米没看出赶自己走的意思,也没看出留自己的意思,什么也没看出来。自己在路上,昨晚在这里歇了脚,今天理该出发,奔着自己的前程。可前程在哪里?有终点么?玉米脑海里曾经掠过一丝张璇和乌鸦,但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她知道所有东西所有人都跟自己没有关系了,自己是玉米,不再是祁小米。自己没有过往,没有将来,只有现在,只有眼下。自己眼前不再有别的,只有这个名叫啦啦街的村,还有这间老屋和山东子。也许,这些就是自己的前程和终点,总之,路在脚下。起点在脚下,终点也在脚下。停下来,就是终点;继续走,就是起点。瞧!多么简单的道理,不用多想。 

  玉米说我想找份零工做。 

  你的意思是……

  我想留下。

  哦!想好自己能做些什么? 

  什么都能做。找到什么活就做什么,不能白住你的白吃你的,我身上有几百元钱,一天给你九元行不?不行就再加一元。 

  哈哈!山东子笑而不语,细长的眼睛关闭了两秒钟。 

  要是不给你添麻烦,我想先在你这里落脚。我不认识别人,但我保证不会白住白吃,我可以按照繁荣乡招待所的标准,每天给你九元。 

  哈哈!九元多了点,这里物价没那么高,就给两元钱吧,水电费都在里面了。 

  谢谢!不过,我还是想找份零工做,手里的钱早晚要花光的。 

  行啊,你跟我一起去张嫂家吧。 


  啦啦街早晨的空气好得没法说。玉米感觉自己整个心肝脾胃肾都像泡在凉水里的萝卜叶,支支棱棱的。这里的街道白天看起来比晚上更有个性,房屋都在道路两边,没往外围田地里扩展,全村就这一条街,街也是国道。显然,这里是个无足轻重的地方,最起码不是万众瞩目或潜在的旅游景区,不需要当地政府统一街路两边住房外墙的颜色或是统一街路两边墙院的规格样式,是个少有外人往来的地方,因此得以自然发展,散淡舒服。玉米觉得这里是上天为自己安排好的,没准山东子也是上天为自己安排好的。这样的猜想叫人兴奋,看来完全可以认定自己是运气好的那种女人。这样的思绪和自信,玉米之前从未有过。 

  山东子带着玉米从位于街北的老房出发,一直向南,通达顺畅。一路下来,玉米见识了一路啦啦的啦啦街,断断续续,哩哩啦啦。一个偏远小县的偏远小村,也与时俱进地发展着,有几户人家住着二层小楼,一些平房显然是新盖的。街面上,一家发廊和一家食杂店分别放送着无需刻意学唱的口水歌,《小薇》和《小苹果》,和许多城市的街道一样喧嚣,三个算是刻意打扮的男女青年闲着没事在这惟一的马路上晃悠,眼神复杂地打量着玉米的穿着,认出这是个外地女人。 

  山东子和三个青年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这个村,没有他不认识的人家,也没有不认识他的人。他是了不起的张嫂家的了不起的山东子。


  曾经,福利县是全省最穷的县,啦啦街是全县最穷的村,张嫂家则是全村最穷的人家。 

  张嫂的丈夫得肝癌去世后,张嫂一个人带着两个年幼的女儿,亲戚邻居一个个躲得老远,生怕沾着穷边,直到两个女儿长大后都进了城,家里的光景才渐渐好转。张嫂的大女儿张婕从广州带回了钱,先是开起食杂店,后又陆续包种村里许多农户的农田,扣起了全县最大的蔬菜大棚,成为蔬菜种植大户,还出钱把乡中心小学修缮一新。虽然有传言说张婕在广州做小姐,可眼下这个社会开放得很,没人在意她的身份背景。如今县长来了都得上张嫂家坐坐,嘱咐张嫂要用家里的致富经验带动全乡乃至全县。县长一来,乡长、村长都陪着,给足张嫂面子。 

  拉拉街的人都知道,张嫂的大女儿很了不起,为家业的振兴做出了不寻常的贡献。二女儿也不错,人在外省,当着阔太太,生了一个女儿,住着大房子,虽然不常回来,也不见姑爷露面,但一年总不断往家里寄钱,多则一两万,少则一两千。 

  我去张嫂家,能做些什么?玉米问 

  我看你到酱菜厂就行,那里洗菜切菜什么活都有,用的都是零工,干一天给一天钱,一天五十元。 

  玉米说行啊,又问你赶马车一天给你多少钱? 

  山东子说我可不光赶马车。张嫂家的活,我全来。春种秋收没有我不干的,包括给医院送菜。 

  医院? 

  附近有家医院,一年四季用的菜张嫂家承包了,都是我赶车去送。 

  张嫂给你多少钱? 

  我不拿钱。钱对我没有意义,一个人够吃够喝就行了。张嫂家有个日杂店,缺什么,我随便拿。 

  哦!

  张家大院在啦啦街南端,是个宽绰的农家四合院。张嫂住正房二楼,办公区在一楼。酱菜厂在西厢房,东厢房则是永福蔬菜公司的库房。库房另有地窖,越往里走越宽绰,自家大棚种植的蔬菜和从农户手里收购上来的各色蔬菜都存放在地窖里过冬。马厩在后院。 

  有一辆卡车停在东厢库房门口,几个人正在把卡车上的蔬菜往手推车上倒腾,然后推进库房。一片繁忙景象。 

  站在一旁指挥的是个身材不高但结实利落的女人,年纪不小了,黑黢黢的一张脸上刻满风霜,精气神好得超过年龄,一身藏蓝色运动衣。 

   

  玉米!这是张嫂!张嫂!这是玉米!昨晚我跟您说过的。山东子分别介绍。

  张嫂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说山东子啊山东子,你昨晚光说来了个找宿的,没说是这么俊的女子呀。我还以为是过路的老爷们呢! 

  山东子说昨个天太晚,没仔细说给你。 

  那怎么住呀?也不方便呀!要不,你来我这里住得了。张嫂对玉米说。 

  玉米感觉张嫂是个热情慈祥的人,但眼神里分明流露着警觉和不信任。难怪,自己不仅没有身份证件,连名字都是新的,又能指望别人怎样? 

  山东子说不用了,都安排妥了。玉米就住我那里吧,她每天交食宿费,我也顺便捞点外快。对了,玉米!张嫂是永福蔬菜公司董事长。你想找零活,干脆就到张嫂的酱菜厂吧,那里洗菜切菜都需要人手。张嫂你看行不? 

  张嫂没回答,反问玉米打哪里来。 

  好远的地方。 

  是县里来的吧? 

  玉米摇头。 

  山东子说:张嫂!她得了失忆症,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从哪里来,昨天我盘问了大半夜也没问出来。 

  张嫂说怎么这么巧啊山东子!光你一个人失忆还不够,今天又来一个。不要紧,交给我吧,我找乡长帮忙,让他请县电视台的同志来,再请几位公安同志,一起帮玉米找家,找亲人。对了,还得上县医院找找大夫,找对失忆症有研究有经验的,帮人咱得帮到底呀,兴许能帮玉米把病治好。这玉米一看就不是咱乡下人,可不能耽误了人家! 

  玉米感觉到周围空气正在凝结,手心紧张得出了冷汗,难道,一路的自由顺遂真要结束了? 

  山东子说好哇,那就把电视台、公安局、县医院的人都找来吧,一直盼着这一天呢,把我的失忆症也一起治治,也帮我找找家人,我不能老是这么飘着呀! 

  一直低着头的玉米禁不住抬头看了看山东子,心里异常惊讶,一直克制不想的许多疑惑开始翻涌。山东子怎么就一个人?怎么是山东口音?他和张嫂什么关系?他怎么看待自己的流落?为什么说自己失忆?明显帮自己说话,昨天哪里盘问过自己…… 

  张嫂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山东子,说好吧,不找他们帮这些闲忙了。我没别的意思,只不过张婕这几天该回来了。好了,不说这些。来!玉米跟我来,告诉张嫂,想干点什么,洗菜、切菜都行,将来业务熟悉了,还可以码缸…… 

  山东子示意玉米跟张嫂走,说收工时他过来接,叫她不要着急,说完自顾走了。一时间玉米觉得自己像极山东子的表亲,被一路照应着。 

  这一天阳光很足,秋天的阳光,春天般温暖,山东子穿着洗得泛白的黑帆布夹克,头也不回地走在阳光里,两条长腿结实有力。张嫂和玉米一起扭头看他。显然,这是个显眼的男人,在田野里,在庭院里,到处显眼。若在城里,也该如此,高大的身材本就占先,一招一式也不寻常,十分抢眼,说话办事沉稳有劲道,不容置疑。此时,北方,秋天,太阳,都是很男性的元素,再由山东子这个活体显眼的男性搅动着,一切都不安分起来,有一种涟漪样的东西泛起。

  玉米一时间心情浮乱。 

  玉米有了一个新发现。她发现自己骨子里是个不安分的家伙。也许张嫂对自己的不安分有了警觉才要请电视台和公安查自己,也许同性之间更了解,更直接,不如异性之间那么天然易好感乐帮助,也许这里面还深藏着许多复杂的东西。但是管他,最起码,山东子对自己并没表现出冷淡或拒绝。落脚点稳固,这很重要。 


  玉米第一天的活是洗菜。 

  在酱菜厂,洗菜是最基本也是最没技术含量的活计,只要有耐心,谁都能做,所以初来酱菜厂的人一般都被安排到这里,认真就好,没有其他标准。 

  玉米头没抬,腰没直,整整洗了一天菜,除了吃午饭和上厕所。 

  她没料到自己会如此喜欢这份工作,异常投入,异常专心,异常卖力,把一辈子的力气都用尽了,把一辈子的菜都洗净了,把昨晚怎么也洗不净的手指甲也洗干净了。脚上黄色旅游鞋被水淋得湿透,她根本没注意。张嫂派人送来一双靴子,说是工作期间专用,玉米没顾上换。 

  她喜欢这份工作,不用动脑,没有压力,只需和另外几个人一起站在洗菜房里的一排水槽前,把一棵棵白菜从里到外洗净,空好水,放进一个巨大的塑料盆里,然后两人合力抬到另外一间切菜房去,回来再洗,再抬,循环往复,充实美好。 

  这才是真正的生活,这才是本质。玉米很满意自己的选择,但愿没什么妨碍,能一直这样下去。 

  中午,有人端来一盆馒头并一盆白菜豆腐汤,汤里有几片五花三层猪肉片。玉米坐在一个塑料方凳上吃了两个馒头,喝了两大碗白菜豆腐汤,把汤里肥的瘦的猪肉都吃了,心满意足。 

  下午的工作是洗红萝卜,程序和上午洗白菜一样,心情也和上午一样大好,直到傍晚,热气腾腾的山东子来接她下班。刚刚挖过菜窖的缘故,山东子热气腾腾,脱了夹克和毛衣,放手臂搭着,只穿件单衣,也是黑色,又肥又长,明显不合身。山东子问玉米怎么样,适不适应? 

  玉米说行,然后补充一句非常好,就再没说什么,跟着山东子摇摇晃晃往回走,腿像灌了铅。山东子暗笑,知道玉米定是站了一天干了一天累的,不再问什么。玉米摇摇晃晃地走,潜意识似乎已经入眠。 

  果真,回到老房,进得里屋,玉米往炕头上一栽,转眼睡着了,打起小呼噜。山东子觉得好笑,看来这女人心眼不很多,对自己也过分信任了些。他开始做晚饭,做一人份,依然是萝卜丝疙瘩汤,满满两大碗,都吃了。洗过碗后,玉米还没醒,头朝里枕着自己的铺盖卷,呼噜依然。山东子把自己的夹克盖在玉米身上,自己去外屋洗了把脸,回屋上炕躺下,一会也睡着了。毕竟昨夜没睡好,今又挖了一天菜窖,累着呢。 

  夜里,山东子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穿粉色衣服的女人把一栋楼点着了,大火烧得噼噼啪啪,烧了大半天,成百上千人围看,却没人救火,把山东子急醒了。醒来后他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再没睡意。 


  早晨,玉米仍然没有醒的意思,原本枕在头下的红花棉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蒙在身上头上,差不多全覆盖,小呼噜依然打着。山东子有心帮她拽拽被,把脸露出来透气,想想没动。自己做了疙瘩汤吃下,又去张家大院忙活起来。

  张家正在组织人马机械挖菜窖,就在后院马厩旁边,挖那个传说中福利县最大的菜窖。明年,乡里要扶持张家再增百亩菜地,把村里村外能包的地都包过来。原有的菜窖早就不够用,必须扩大仓储能力,这是山东子和张嫂、张婕一起研究的结果。跟以往任何一项措施的推出一样,山东子不仅要出点子,还要带头出力,十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由他指挥。 

  中午,张嫂过来叫山东子一起上楼吃饭,这样的饭局每周要有一次。与以往不同,今天一起吃饭的没有副厂长顺发和替张嫂经营日杂店的柱子。饭桌上摆着红烧肉、小鸡炖蘑菇、韭菜炒干豆腐和炝拌辣椒土豆丝,都是山东子平常喜欢吃的。张嫂穿着第一次上身的大红绣花毛衣,庄重大方,亲自把酒,劝山东子吃好喝好,自己也没少喝。张嫂说自己吃了一辈子苦,老了老了享起福来,六十岁的农村妇女居然当上了公司董事长,多亏了女儿张婕的孝顺,更多亏山东子的指点,说这有文化和没文化就是不一样,那么多年一直弯腰傻干,吃的苦比七八个人加起来都多,可一直没干成什么,一分多余的钱也没挣下,即使后来张婕拿回钱来帮自己开上日杂店,一年也不过收入一千两千的,比不得现在。这还不都是你山东子的功劳! 

  山东子没看张嫂喝过这么多酒,舌头都硬了,知道张嫂有话说,就劝张嫂别喝了,有什么话直说吧,相信我山东子好了,酒你就别再喝了,都我喝,你已经多了。 

  张嫂说我都六十岁的人了,人生无常啊,说不准哪一天就蹬腿了。自己死后最不放心女儿张婕,因此委托山东子在自己归天后照顾张婕,说张婕受了太多的苦,好不容易回到村里,有了自己的生意。你们过去那么好,差一点就结婚了,将来还要继续互相照应才好!活着多不容易呀!张婕是个实心眼,对谁好就一好到底,不知回头。你是聪明人,你比我更清楚张婕的心事。你就替我照顾张婕吧,我死了也能闭眼……我就是现在死了也没什么遗憾了……

  张嫂开始流泪。 

  山东子料到张嫂会说这些,这是对玉米的反应,也是一个母亲蓄积了好久的心思的又一次发力。虽然在过去两年里,由于山东子态度明确,已经没人再提他和张婕的事情了,就连张婕自己也没再有过任何表示,但旧话重提这是早晚的事情,尤其对于一个母亲来说,该说的话早晚要说。山东子对此有准备,也理解,所以没恼。他说照顾张婕没问题,只要自己在啦啦街一天,就会照顾张婕一天,但自己和张婕的事情早就和张婕说清楚了,以后兄妹相称,仅仅是兄妹。既然是兄妹,做哥哥的当然要尽力照顾妹妹,不仅要把张婕的生意照顾好,还要给张婕介绍个好对象,介绍个年纪相当老实厚道的,万不能像自己这样,年纪比张婕大十多岁不说,脾气也倔性,又怀揣流浪之心,早晚要上路,不会给谁安全感,因此也不会给谁幸福。 

  山东子没少喝酒,眼睛红红,说两年前跟张婕好的那两个月,是自己犯下的一个特大错误,一个脚下没根的男人没有资格享受爱,享受一个一心渴望太平幸福的好女人的爱,好在自己知错就改,不再糊涂了,也不再带着张婕一起糊涂,毕竟自己和张婕是两种人,自己的路是飘摇不定式,张婕则需要安稳、踏实,说什么也不能再伤害张婕了,不能再伤害张嫂一家人的感情,尤其不能伤害张嫂。所以张嫂你一定要理解我,一定要原谅我呀。说着,山东子把瓶里剩下的白酒一饮而尽,然后红着眼睛看着张嫂,说张嫂你要相信我,我这样做不仅是对自己负责,更是对张婕负责。 

  张嫂半晌不语,就着眼泪大口吃东西。山东子也吃,大口吃,不再说话。以张嫂对山东子的了解,她知道这都是真话,知道自己今天白费了力气。山东子和张婕再也走不到一块了。她又一次开始怀念六年前那个秋天,那天发生的一切她永远不会忘记。 


  六年前那个秋天的下午,张嫂和柱子两人正在地里清理最后的玉米秸杆。北方冬季漫长,多积攒些烧柴总是对的。

  大路上走来一个瘦瘦高高的男人,风尘仆仆,走路的姿势一看就不是本地人,仿佛从天的另一边走来。看到地里有人,男人下了大路,横穿田野,走到张嫂面前,问有没有水喝。干裂的嘴唇,长长的头发,衣衫褴褛,山东口音,感觉走了太长的路,分明是流浪汉,但既不卑微,也不傻愣,细长的眼睛若有所思。张嫂把一个旧军用水壶递给男人,看着他仰脖朝天咕嘟咕嘟一连气喝干壶里的水,牛饮一般。男人交还水壶后也不说话,拿过张嫂手里的镰刀,收割起玉米秸杆,干得比柱子还麻利,装完车后也不说话,跟着张嫂一路回来。 

  那时候张嫂还没有啦啦街南的四合院二层楼,还住在啦啦街北的两间泥坯老房里。傍晚,张嫂蒸了一大铁锅馒头,熬了一大铁锅白菜土豆汤。柱子吃了四个馒头三碗汤,男人吃了八个馒头五碗汤。 

  柱子说你吃也吃完了喝也喝完了,赶紧上路吧。 

  男人不语。 

  张嫂问你从哪里来?家里还有什么人?

  男人摇头。

  柱子问你到哪里去?叫什么名字?

  男人摇头。

  张嫂说你要是没地方去就先住我这里,但你只能在外屋灶坑旁边,睡地下。 

  男人点头。 

  柱子说婶!他是个流浪汉。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的干过什么。婶!你可不能糊涂。 

  张嫂操起扫帚疙瘩打过去,说你给我闭嘴。 

  柱子躲到门后,说婶!我必须照顾你。我不把你照顾好,张婕会怪我的。 

  张嫂把柱子撵回家去,然后把外屋地上的玉米秸杆摊平在灶台旁,铺上几张麻袋片,又拿出一套旧被褥,对男人说你就睡这里吧。 

  男人睡了一夜好觉,就此留了下来,因为山东口音,大家都叫他山东子。那以后张嫂一心打理自家日杂店,地里的其他活都交给了山东子。山东子在柱子的帮助下为自己钉了一张木板床,白天拿到院里放着,晚间搬回厨房灶台旁。后来张婕回家,见到了山东子,竟打消在广州买房接母亲去住的想法,自己也没再回去。再后来,山东子帮助张家母女在啦啦街南建起了四合院,住进了二楼,自己则留在原来的泥坯老房。 

  

  张嫂回忆往事的时候,喝了太多白酒的山东子来到张嫂家后院,酒气熏天地挖起了菜窖。他带着十几个工人已经挖了一个夏天带秋天,机械人工一起上,已经进入尾声。没有特殊情况,比如下地砍玉米秸杆烧火过冬,山东子是舍不得误工的,这一点让一起挖窖的其他人吃惊不小,纷纷议论这个山东来的失忆人能力和体力都非同寻常,佩服之情与日俱增。 

  晚上山东子回家,玉米已经醒来,并做好疙瘩汤,放了半个萝卜的丝条,显得面疙瘩少了许多。山东子一边吃一边笑,说这样挺好,还省面,还解酒。玉米说是不是萝卜放多了?我看你厨房角落里放着一麻袋萝卜,够吃一个冬天的。山东子说我是笑你怎么那么能睡,眼泡都睡肿了。 

  是吗?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样了。 

  眼泡是肿的,要么哭过,要么觉睡多了。衣服质地还不错,只是污迹斑斑,还挂着草棍。鞋子湿漉漉的,已经看不清颜色。是黄色的吧? 

  是啊!啦啦街有浴池吗? 

  有澡堂,三块一洗。 

  我想明天去。 

  行啊!明天刚好是女生。每周两天营业,一天男,一天女。明天女,后天男。 

  吃过晚饭后两人没什么事做,一个炕头,一个炕稍,对坐着,自然得像一起过了一辈子。 

  玉米还不适应硬邦邦的炕,也不会盘腿。她把腿斜伸出去,把脚伸到自己铺盖卷底下暖着。山东子倚着西墙,盘腿端坐,看着玉米捋自己的长发,问:歇过来了?

  嗯!睡了那么多,歇过来了。从来没这么睡过,睡得快失忆了。呵呵!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失忆症,我喜欢这个病。 

  我猜你是主动失忆。 

  你呢?也是主动失忆吗? 

  你猜? 

  我不猜。 

  不猜最好。我喜欢零的感觉,不猜不问就是不知,就是零,比如你我。 

  比如今后。 

  是啊!是啊!。 

  两人同时轻轻一笑,都感觉到对方不想深谈,一时空气凝结。山东子先起身脱掉外衣倒下。玉米关了灯,也躺了下来。月亮高挂,窗外反比屋里亮许多,月光洒一炕,照着两个老朋友一般的陌生男女。玉米没有料到,与一个陌生男人睡在一铺炕上,反而有了前所未有的安全和踏实。一个单身男人和一个单身女人,睡在一铺炕上,能相安无事多久?玉米很想把这事上升到理论的程度琢磨一下,不禁搜刮起自己过去看过的书本中电影里的所有例证,尚未得出明确结论,就及时制止了自己。算了,她决定不想这个问题,已经对自己嘱咐多少次了,什么事情都不要想,什么问题都不要问,该怎样就怎样。 

  玉米睡不着,头天夜里睡足了,没再有觉。忽然,她想起在繁荣乡招待所做的那个梦和梦里的黑衣男人。黑衣男人站在桥头久久不肯离去的影像挥之不去,听到山东子翻身,禁不住说起那个梦。山东子居然说: 

  那人是我。 

  你夜里在桥头干什么? 

  我跳了黄河。 

  哦? 

  嗯! 

  然后呢?被人救起来了? 

  没人救。我被水冲到北岸,呛了好些水,浑身湿漉漉的,就近在庄稼地里躺了几个小时,躺到天亮,然后就出发了,一直向北走,走到啦啦街。

  为什么往北走?是寻乌鸦吗? 

  哈!那不祥之鸟!当时想得简单,既然河水把我冲到北岸,我索性往北走好了。其实往哪里走都成,对我都一样。对了,不是说好了不猜不问吗? 

  我们在说梦,不算猜。 

  好吧,算你不猜。 

  所以,你不是本地人? 

  这是猜。 

  是的。那么,你是本地人吗? 

  不是。 

  我也不是。 

  这我知道。 

  想知道我是哪里人吗? 

  无所谓。 

  无所谓最好。可总有些人喜欢问来问去的,这些人啊,知道了又能怎样?

  又能怎样?把你遣送回原籍,或者,把你和网上追逃的那些人对照一番,万一对上了,立个功什么的。 

  这里有网络吗? 

  有。张嫂就有,收发信件什么的。 

  这么说,你是逃犯? 

  严格意义上说,我是。 

  什么罪行? 

  又在猜。 

  对不起。 

  没事。睡吧。 ,

  山东子转身头朝墙躺过去。玉米睁着眼睛想着自己的梦和梦里的黑衣人。半个小时后,玉米幽幽地说:严格意义上说,我也是逃犯。 

  山东子说,严格意义上说,我已经睡着了。


  这里,仿佛远古,仿佛真空,仿佛幸福,天天吃萝卜丝疙瘩汤,天天洗菜,什么都不想,身轻如燕,大脑飘飘,连眼睛都不用完全睁开,朦胧状,用不着费尽心思看清楚什么,这可能就是自己心底里期待的生活吧,当然,这一切都应该与山东子有关,毕竟是这个男人把自己带到了啦啦街。可是,这个男人什么来历?跟自己一样自主中断了过去与未来吗?玉米心里有时会泛起一些模糊而轻浅的思绪,却从未问过什么。感谢山东子不打探自己,自己也不该有任何好奇。


  张家的永福蔬菜公司是福利县近年来发展最快的乡镇企业,年产值近千万元,所属酱菜厂生产的二十多种酱菜热销全国十几个省份。身为公司董事长的张嫂知道,这个公司的灵魂人物不是自己,也不是身为总经理的大女儿张婕,而是山东子,是那个六年前从大路上走来的失忆了的异乡人。虽然自己大权在握,虽然张婕努力经营,可如果离开山东子的运筹,一切都将大打折扣,甚至,酱菜厂根本成立不起来。最重要的是,如果没有山东子,张婕还能留在村里留在自己身边吗?会不会再次远走广州?张嫂不敢想这个问题。两天来,张嫂天天想着山东子与陌生女人玉米的莫名关系及其进展程度,心里备受煎熬。她等待着外出送货的张婕回来,等待着一场避免不了的风暴。六十岁的人了,一生坎坷不断,什么风暴没经历过?可是这次,张嫂明显感觉与以往不同。 

  身为母亲,张嫂当然知道张婕前些年在广州的打拼生涯,虽然母女从没细唠过,但张嫂不是傻子,女儿疲惫的眼神大胆的穿着和后来拿回家里的钱都透露着不寻常,尤其那么多的钱,做梦也没想到。张嫂没指责过女儿,她每次想说点什么的时候都会设问同样情况下自己会不会走上这条路?生活留给她们一家的空间太小,没有额外选择,她心疼女儿的选择,也悄悄感激女儿的冒死挣扎,是女儿的挣扎从根本上改变了一家的处境。

  不,说到改变,还是离不开山东子。 

  之前几年,从张婕往家拿回第一笔现钞时,张嫂就劝女儿回来,别在外面漂泊了,说有这么多的钱,够花了。当然,她没劝住。她站在村口老榆树下,一次次目送女儿远走的背影,总觉得日子太长,不好熬。 

  是山东子的到来留住了张婕,后来酱菜厂成立,娘俩分别当上了董事长和总经理,后来又扩大了经营规模,成立了永福蔬菜公司。按照张婕的想法,应该让山东子当总经理,因为山东子在筹建酱菜厂和扩建永福蔬菜公司的过程中出了不少关键性的好主意,包括产品定位、营销方式等等,但山东子执意不干,说自己就是个干零活的,没有别的想法。张婕说那就让你享受总经理待遇,每个月给你开几千元工资,怎么样?山东子依然不肯,说自己就是个干零活的,要太多钱没地方放,也没地方花。张嫂和张婕没办法,就说你以后缺什么东西,就到家里日杂店找柱子随便拿吧。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日杂店是张家最初的生意。张嫂当上永福蔬菜公司董事长以后,就把日杂店交给柱子打理。柱子住在拉拉街村南,从小跟张婕一起在外村念书,每天一起去一起回,兄妹一样处着。柱子虽早已为人夫为人父了,对张婕的爱慕和敬畏却与日俱增,但凡张家有事,总是第一个到场,从来不说“不”字。多年来,张家姐妹都在外面混世界,张嫂全靠柱子照应。张婕的回家让柱子欢喜不已,只是他虽然憨厚有余机灵不足,但也清楚张婕的心思都在山东子身上。张婕的眼神、张婕的一颦一笑都与山东子有关。这一点,不仅是柱子,全村老少也都看得清楚明白。 

  正像所有人期望的那样,在一个瑞雪飘飘的下午,酱菜厂的瓶装腊八蒜首次成功打进北京市场。消息传来,山东子在雪地上打起滚来,张婕则在一边不停地喊啊跳啊,两个人都疯了。为了庆祝胜利,两人去日杂店开了两瓶58度二锅头,你一瓶我一瓶你一口我一口地喝开了。柱子虽然不喜欢山东子,可还是为了张婕的高兴而高兴,他为两人开了一袋盐香花生米和一袋卤味凤爪,眼睁睁看着他们越喝越来劲,越喝越疯颠,然后双双搀扶着走出日杂店,走过长长的啦啦街,在雪地上吱吱嘎嘎走得春情荡漾,旁若无人,走过所有人家的房门,走到张嫂原来的家,走进那个泥坯老房。 

  那一刻,柱子心如刀绞,回家后跟老婆狠狠吵了一架。 


  山东子和张婕在土坯房里睡了一夜零一天,第二天晚饭时候才一起走出来,到张嫂家吃晚饭。张嫂叫人给他们做了红烧肉和小鸡炖蘑菇,炒了韭菜鸡蛋,又炝拌了辣椒土豆丝。山东子吃得心花怒放,张婕吃得喜上眉梢,两个人当着大家的面频频交换眼神,传递只有两个人才知道的信息,幸福之情恣意汪洋,吃完饭后又一起回到了土坯房。 

  啦啦街所有的人家转眼间都知道了山东子和张婕搞对象的消息。张嫂喜滋滋地开始盘算什么时候把喜事办了。这些年张嫂熬得很辛苦,两个女儿也和她一起熬,一个去了广州,另一个根本不知道在哪里飘呢。该出头了,该走运了。

  张婕特意去县里剪了长发,断了所有旧念想,从此后梳起齐耳短发,年轻利落,一心跟了山东子。

  本以为生活可以就这么安安稳稳继续下去,可张嫂怎么也没料到,两个月后,山东子和张婕居然分手了。 

  啦啦街对于两人关系的猜测从未停止过,有说山东子喜新厌旧的,可是新在哪里?没人知道。有说山东子嫌弃张婕出身的,说张婕感染了多年的职业病终于爆发了,山东子受不了。更有甚者居然说山东子喜欢的是母亲张嫂,而不是女儿张婕。 

  真实的原因只有张婕自己知道。有一天,她去县医院取下带了多年的节育环,回来后跟山东子提出结婚。张婕对山东子说自己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和所爱的人一起生小孩,最好生两个。 

  张婕对母亲说山东子听到这句话后再没吱声,说山东子在厨房里的玉米秸杆上坐了整整一夜,再没上炕,完全不理会独守空炕的张婕的不解、询问、忧伤和眼泪。 

  天亮后山东子说张婕你回家吧,说你回家住吧,不要再来了,我们不合适。 

  张婕哭着问为什么?是我长得不漂亮?是我出身不好?还是我做错了什么?难道我们只能相爱不能结婚? 

  山东子说不是,都不是。你理该结婚,理该过上幸福的生活,只是我不行,我配不上你。你得找个比我合适的人,一个能和你一心一意生孩子过日子的人。 

  张婕说我不要别人,只要你。你不喜欢结婚,我们不结就是了。你不喜欢孩子,我们不要就是了。我们就这样,就这样下去。只要和你在一起,我怎么样都行,我只要跟你在一起……

  张婕泪流不止。 

  山东子说这样不好,这样对你不公平,我们不能继续在一起了。我知道你爱我,我心里感激,但我,不是爱,是一时冲动,一时的,没有将来。以后我们就兄妹相处吧,这样更好。 

  山东子说我是认真的,你考虑一下。 

  山东子说完这些,再没理会张婕,看张婕没有走的意思,自己搬起铺盖卷走过啦啦街,住进酱菜厂的门房,一住三天,直到张婕被张嫂领走。张嫂给在外地的二女儿张璇打手机,叫她回家,叫她带姐姐出去散散心,远点走。妹妹回来接走了姐姐,把姐姐带到华东一带散心,去了上海和杭州,希望江浙一带的和风细雨软化姐姐那颗受伤的心。 


  张婕姐妹走后不到一周,山东子来找张嫂辞行。他背着一个帆布旅行袋,里面装着他的家及一大早从张嫂的杂货店里拿到的东西,包括方便面和火柴。柱子知道山东子要走,心情复杂地帮他拿了不少路上用的东西。山东子说自己本想悄悄走掉,不打招呼了,悄悄地走,又觉得不可以,怕张嫂伤心,所以特来告别,嘱咐张嫂多多保重。 

  张嫂怔怔的,半天才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可千万别招呼都不打就走啊。 

  是啊,所以就来了。 

  能不能明天走?我给你准备点东西。 

  不用了,我在柱子那里拿齐了,柱子还给了我一百元钱,够了。 

  晚上张嫂陪你喝上路酒好吗?明天再走好吗?晚走一天吧,我这里正缺人手呢,医院来电话了,要土豆和圆白菜,你今天就再帮我送一趟,行吗? 

  行啊! 

  山东子留下来送菜,要走也的确不差一两天。他先替张嫂把菜送到附近医院,晚上又在张嫂家喝了酒,柱子、副厂长顺发、会计老杨等都来给山东子送行,大家齐声问他准备去哪里,山东子说走着看,没准儿的事。 

  等第二天山东子拿起帆布旅行袋准备上路时,张婕堵在了大门口。她昨天接到妈妈电话,知道了山东子要走的消息,慌忙搭上最快一班航班从华东飞回省城,又从省城雇出租车星夜往回赶,她要拦住山东子,因为她知道山东子没地方可去,更知道自己离不开这个男人。 

  能不能不走?我已经决定不结婚了,也不会再打扰你。 

  其实,我的走与结婚无关,也与你无关,是我自己的事情。 

  可是,你要走了,我会觉得是我逼走你的,我会一辈子不安生。再说,你走了,我也不会在这个地方呆下去,我也走。那我妈妈怎么办?酱菜厂怎么办?还有村里的乡亲,都靠着酱菜厂呢。我们吃了那么多苦,流了那么多汗,那么多人一直希望着……张婕开始抽泣,我在外面独自一人闯荡那么多年,好不容易回来了,你不会再把我赶回广州吧?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求过谁,今天我求求你了,别走。我说话算话,绝对不再麻烦你。我会远离你,我们是同事,是兄妹,是亲戚,行不? 

  张婕把身子贴紧门框,剧烈地抽泣着,不再看山东子,不再说话,只是抽泣。 

  山东子回身放下帆布旅行袋,去了酱菜厂,进了洗菜间,一棵接一棵地洗起了白菜,洗得仔细,洗得利落,洗了整整一天。晚上,他谢绝了张嫂的邀请,独自回到自己的住处,做了萝卜丝疙瘩汤,吃了两大碗,然后倒头睡觉。其实,他喜欢这样的生活,劳动着,简单着,远离人群,没有角色和负担,没有目的和意义,没有附加。其实,他非常喜欢这里,也感受到张婕的吸引力,只是,他不能再走回从前,不能再一次在妄想和所谓的拼搏中丢失自己,他也不配。他知道自己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回头了,所以他不能。 

  张嫂看到山东子和张婕两人跟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又和以前一样忙活了,该说话说话,该工作工作,仿佛过去的一页真的翻过去了,心里不知是喜是忧。她不敢猜结果。这样的时光一晃过了两年,山东子与张婕各自过着日子,一起协助张嫂经营着永福蔬菜公司,无事少说话,不闲聊。 

  这期间有人给山东子介绍过对象,是啦啦街的一个年轻寡妇,山东子辞了。也有人给张婕介绍县里一个刚刚死了老婆的副局长,张婕也没去相看。对此,张嫂很无力,她知道女儿张婕一直没放下山东子,有山东子在,她谁也不会看上眼。可是山东子心里怎么想,她有些琢磨不透:是心里装着张婕?还是根本不想再碰任何女人?不管怎么说,日子总算是安安稳稳地过下来了,张婕也踏踏实实地干着自家买卖,没再动出走的心思,这也算幸福安康吧。大半生坎坷的生活经历让张嫂学会了从不去追求非分的东西,她仅仅在心里隐隐替女儿张婕抱屈,毕竟那么年轻,还那么好看受端详。也许生活就是这样,上天所给一定少于所求。所以,张嫂对自己说,活着,可能就得受苦,不是这样的苦,就是那样的苦,不会有顺当的时候。 

  本以为生活可以就这么安安稳稳维持下去,可张嫂怎么也没料到来了一个名叫玉米的女人,也是一个失忆症不说,还跟山东子住到了一铺炕上,看上去山东子很在意她。张嫂不止一次注意到,山东子看玉米的眼神明显跟看别人不一样。 

  张嫂觉得,要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