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是我们四人,依旧是那个安静的茶楼,你喝清茶,她喝珍珠奶茶,他喝红茶,我吃方便面。 

  离我们最远的桌子有三个男孩一个女孩在打扑克,声音压得小小,明显教养到位,让人感激。隔桌一对男女相对而坐,默默无言,一只香烟你一口我一口轮流吸着,只喷烟雾不说话,在烟雾里凝视对方。 

  当方便面吃到一半的时候,我说我见到了,见到了那个三十年前抚摩过我的手吻过我的眼皮儿又轻轻抱过我的男人,我回忆说在见到他的一瞬间,蓄积了三十年的眼泪奔涌而出,眼睛模糊了,什么也看不清;世界混沌了,没有过去和将来。我说不出一句话,径直捧起那只三十年前抚摩过我的手的手,把满是泪水的脸伏在上面,听见了男人手掌血管里的血液奔涌,和我的泪水一般节奏。 

  他噎口红茶,扫了我一眼,说拜托,别哭了半天结果发现自己认错了人。 

  她辩论说实际上不存在认错谁认对谁什么什么的,不过是新魔幻主义又要谱写新篇章了,她真诚表示期待下文。 

  你不吭声,临了,在我期待的目光下,说如果确有此事,你准备感动,说哪怕是别人的事情硬安在我头上你也准备感动。 

  我心里怅怅然,一只风筝在我心里飘呀飘。 

  我仅有的三个朋友如此看待我的完美邂逅,拒不分享我的幸福如潮,更不要说别人,但事实总归是事实,真的假不了,就如同假的真不了。我把目光幽幽地投向远方,说随你们怎么想好了,我毕竟见到了他,这使得我过去的三十年完美无憾,我三十年笃定不移的寻觅成功而了不起,那个人果然就在我寻觅的路上等着我的寻觅。 

  我回忆说那天天空很蓝,人们都和前一天一样走在自己的路上,行色匆匆,顾不上看路两旁的景致,顾不上看宝塔路两边的灌木丛,更顾不上看身前身后和自己一样行色匆匆的人。有人走累了,蹲在路旁的灌木丛下歇会儿;有人走渴了,掏出自带的水仰起脖子脸朝天咕嘟咕嘟喝。白云朵朵飘,因为没有风,白云远没有人们走得欢实。大路笔直伸向前方,所有人就都朝着前方走,方向统一,没有迟疑,没有后退,向着前方,向着前方的法门寺,那不二法门不二路。 

  我走了两千公里来到陕西省扶风县法门寺,以往所有的遗憾都随雨打风吹去了,新的希望再次冉冉升起。既然有人说他去了西方,就是皈依了佛家吧,就是别了道观进了寺院吧。我相信自己的判断,于是一个寺院一个寺院地寻,用心良苦,不肯怠慢。 

  我相信我一定能寻到,却从不去想寻到后又能怎样。 

  十年前,崂山上,一个道士背着一捆柴,从前面的山路上走下来。他胡子很长,细细的眼睛和胡子一样长,左侧嘴角有一个浅白色的梅花型烙印,我心动了一下,看着道士从我眼前走过。我扭头目送他的背影。 

  柴禾在他肩上一窜一窜,像一幅动漫。 

  下雨了,我没动,心想那浅浅的梅花型烙印为什么不是梅花痦。这样想着,我突然向山下狂奔,我知道是他,是他怕我认出来而除去梅花痦子留下了梅花烙印。山路很滑,除了前方他的背影,周围再没一个人。我一个趔趄倒在雨中山路上,爬起来后再不见他的背影,也不见了雨。

  雨在我跌倒的一瞬间骤然停止。 

  后来如大家知道的那样,我一个人在崂山寻了许多时日,一无所获,直到一位耄耋老道出现。老道说他是崂山上年龄最高的道士,问我在寻什么。我说我寻我的宗教。老道说让我看看你的手相,看了我的手相后留下两句话:山若有情山亦老,一生苦恋言西早。 

  言西早?这不就是谭叔叔的“谭”吗?我的眼睛开始湿润。 

  老道说孩子,你要找的人去了西边,云游去了。你有自己的生活,万不可久留此地。 

  我离开崂山,开始向西向西向西西,十年里去过白马寺、少林寺、大相国寺,去过菩萨顶、佛光寺、塔院寺,去过雍和宫、大雁塔、报国寺,去过的大小寺庙不计其数。每进一座庙门,我心里都怀着发现真理或创造奇迹的壮志,直到来到法门寺,壮志未踌,步伐坚定。阳光下,我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在朝圣一般的人群里,心里渴望的不是见到佛指舍利,而是见到我的谭叔叔。 

  法门寺前,宝塔路上,依次摆着香火、古玩、旧书和锅盔,两旁是茂密的灌木丛,灌木丛中生长着一个老树,很高很健硕,树皮古老到经典的程度,树干也古老到可以做根雕,但叶子还都年轻,树冠也茂盛着。我走到树下,苛求一抹阴凉,却不料从古老的树枝里伸出一只古老的树枝一样的手来,“啪”地拍在我肩上。 

  我是迟钝的,犹豫片刻,继续朝前走。这时,一个女人,黑红脸儿,不动声色地从树荫深处走出来,拽了一下我的衣服,说: 

  “大师找你说话!” 

  “哦!”我顺着黑红脸儿女人手指的方向看去,见一年纪不小的男人立在树底阴影下,两条树枝一样支棱的手臂抱在胸前,眼神专注地看着我,微微点了点头,像是证实的确有话要说,又像证实自己的大师身份。 

  “哈!大师?谁封的?” 

  “哎!你可以不叫大师,但不可以胡说!”女人显然不高兴。 

  “哎!拜托!你可以喊我,但不可以拽我衣服!” 

  “快去吧!不要错过机会!”女人十分真诚。 

  “我也是大师呀!你也不要错过机会。不信问他,今天是不是晴天?”我指着路旁卖棉花糖的师傅。 

  卖棉花糖的师傅举头看太阳,低头继续做棉花糖,非常肯定,不知是肯定我也是大师,还是肯定今天是个晴天。 

  年纪不小的男人走出树的阴影,走到我面前,伸出一只手,手心朝上。 

  我惊呆了,他胡子很长,细细的眼睛和胡子一样长,左侧嘴角有一个浅白色的梅花烙印。 

  是要我的生辰八字吗?我声音明显颤抖。 

  不是。他说要我的名字。 

  我慌张着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一张纸上递了过去,说:您应该知道啊! 

  他端详着纸上的字,片刻,说:山若有情山亦老,一生苦恋言西早。 

  我蓄积了三十年的眼泪奔涌而出,眼睛模糊了,什么也看不清;世界混沌了,没有过去和将来。我说不出一句话,径直捧起那只三十年前抚摩过我的手的手,把满是泪水的脸伏在上面,听见了男人手掌血管里的血液奔涌,和我的泪水一般节奏。 

  谭叔叔!是您! 

  我抬起泪眼,看着谭叔叔长长的胡子和细长的眼睛,我盈泪的双眼盈满渴望,渴望他在三十年后再抱我一次。三十年前,在我十岁的时候,正是他的一抱,打通了我身体里所有女人的线路和关节。他是父亲的同事,刚刚从外地调转来,星期天休息的时候,喜欢来我家。第一次来的时候,他看着我对我的父母说:多漂亮的小女孩呀!看那双眼睛,跟黑葡萄一样。 

  他左侧嘴角上,有个痦子,父亲说是猴头痦,我说是梅花痦,并且,那梅花是我一生里见到过的最美丽的花。 

  第二次来我家时,他握着我的手,说你好,美丽的小姑娘。我感觉到他的尊重。 

  他第三次来的时候,我父母没在家。我对他说父母没在家,他没说话,拿起我的手抚摩着,然后蹲下来轻轻抱住我,吻了我的眼皮儿。 

  从那时起我小小丫头有了真正意义上的心跳,我跳荡的心渴望他一直抱着我直到天崩地陷,可他随即松开我走了。他走后好半天,我都没动一下。 

  那之前,父母一直这样告诉我:弟弟的聪明在我之上,妹妹的美丽更在我之上。我渐渐知道自己是个可有可无的人,我的作用是陪衬,花不可能为我开,雨也绝不可能为我下。

  是谭叔叔让我成为一个既聪明又漂亮的女孩子。 

  从此,我不再自轻自贱,也没再畏惧过什么。 

  从此,谭叔叔一直生活在我的视线里,直到我十七岁。 

  大人们的闲谈碎语对我几乎没有影响,他们说谭叔叔是个机会主义分子,十九岁时当上了村里的会计,后来调到乡里做秘书,娶了乡长的女儿,后来又调到县里做宣传工作,后来又成为父亲的同事。谭叔叔在成为父亲同事一年后,与乡长的女儿离了婚,娶了一个在全省评剧汇演中得过大奖的女人。这事让我一阵阵心疼,偷偷流了不少泪。 

  三十年后我依然心疼着。我闭上眼睛,等待谭叔叔的拥抱和亲吻,但我等来的却是冷冷的声音:这位女士好面相,与你的名字合,若能放下过去,未来会合美。 

  我说,谭叔叔!你能放下过去吗? 

  黑红脸儿女人对我说:不要叫谭叔叔,要叫大师。 

  我说大师!我比不上您,您是能放下过去的人,不仅放下了乡长的女儿,放下了唱评剧的女人,还放下了您的工作,带着陈娘家的玲姐一去不返了。您先是信道,后又放下道教信了佛,您是一个多能放得下的人啊。而我,从未放下过您,我高考那年,您带着玲姐出走,从此我再无心思学习,开始放荡,从未有过正式工作,更从未停止过找您,而今您告诉我放下,您怎么可以这样说…… 

  我泪飞如雨。 

  当年,在我高考前一周,谭叔叔带着陈娘家的玲姐出走,丢弃了工作和家庭,更丢弃了我。陈娘曾是我小弟的保姆,从我小弟三个月时就带着他,一直带到四岁。陈娘家的玲姐比我大三岁,是个尚未毕业的中专生,谭叔叔和玲姐的出走,改变了三个家庭,一是谭叔叔家,他的第二个妻子只好带着年幼的女儿独自扛岁月;一是陈娘家,玲姐的私奔让陈娘一口气没上来,气死在厨房里;一是我家,我不再考大学,也不再想谭叔叔以外的事情,从此开始四处飘荡,父母总要两三年才能见到我一次。我越发可有可无了。 

  问题是,我不是谭叔叔,谭叔叔说。 

  不是谭叔叔,您又会是谁? 

  我姓党,是法门寺的俗家守寺人。 

  黑红脸儿女人插话说,明朝时,法门寺的木塔不是崩塌了吗?大师的先祖捐资修建了砖塔,修了30年,修成了八棱十三级高四十七米呀。 

  谭叔叔说他是党家后人,从小生在法门寺旁,从不曾离开过,更不姓谭。 

  您姓什么我不管,但您是谭叔叔。我说。 

  黑红脸儿女人说,大师不是你的谭叔叔,大师是法门寺方圆几百里有名的大师,几十年来一直担当着为人们指点迷津的责任。 

  我说我知道,这就跟三十年前谭叔叔指点我一样。谭叔叔!我是不是美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您让我知道并坚信自己是个美人。谭叔叔!我理解您,您如今为人们指点迷津就跟三十年前您指点我一样,是与非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们需要指点,需要有人告诉他们往哪里走。 

  他噎了口红茶问:你这样说,你的谭叔叔怎么反应? 

  我说他叹气。 

  他又噎了口红茶,说男人骗女人还是很容易的。 

  她喝着珍珠奶茶说:那个黑红脸儿女人是你谭叔叔什么人? 

  是他妻子。

  那天中午,我看见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走过来,喊谭叔叔爸爸,喊黑红脸儿女人妈妈。虽然她分明不是玲姐,但我还是说了一句:玲姐!你这几年变化好大! 

  谭叔叔和黑红脸儿女人会心一笑,谭叔叔说她哪里是你玲姐,她是我家孩子他妈。 

  他噎着红茶,嘿嘿笑着,说我早就知道你认错人了。 

  你喝着清茶,问我如何收场。 

  我对谭叔叔说我需要拯救,就像三十年前一样。 

  谭叔叔说你去地宫看看释迦牟尼的真身舍利吧,你会得救的。 

  我说我不,我不需要释迦牟尼,我只需要你,我不看真身佛指舍利,我要你的指,那是我的舍利。 

  谭叔叔回身抽刀。 

  谭叔叔身边怎么会有刀我不知道,我只看见他回身抽刀,然后猛地剁下左手食指,血迅速流,流到地里,流进树根,眼见着旁边的老树茂盛起来。 

  谭叔叔笑着把断指交给我,说你走吧,然后站起身,带着黑红脸儿女人和十岁男孩走了,手指的血沿途洒着,眼见着土地肥沃起来。我欲跟上,谭叔叔转过身来,面色凝重地看着我。我不敢再动,像被钉住一样,目送着他们三个人走出我的视线。 

  我的谭叔叔回到家里。他家在不远处一个城乡结合部,玲姐正在家里做饭,身边有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在帮忙,黑红脸儿女人进屋后也去厨房帮忙,十岁男孩在一个小方桌前写作业。 

  谭叔叔对玲姐说我们明天一早就走,去西藏,小米子来了,疯疯癫癫的,我担心她不死心,会一个劲地纠缠我。 

  玲姐说行啊,你说怎样就怎样,小米子有变化吗? 

  谭叔叔说变化太大了,老大不小的人了。 

  黑红脸儿女人问:我跟你们一起走吗? 

  谭叔叔说你自己决定。 

  黑红脸儿女人说:十年前,风雨天,我贫病交加,把儿子生在你家门前,你们夫妇俩救了我们母子俩,十年来又供养我们,孩子已经真的把你当成爸爸了,我也把你们俩当成自己的亲弟弟亲妹妹,你们去哪里,我们就跟到哪里。 

  十岁男孩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书桌,帮助妈妈说:对!爸爸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玲姐说那就赶紧吃饭吧,吃完后我们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出发。 

  虽然这一段事情是事实,但我并不知道,所以没对她、他和你说,我不知道的事情我是说不出来的。 

  而我知道的事情是这样: 

  我捧着谭叔叔的断指在法门寺前那棵老树下等了十多天,却再也没见到谭叔叔,也没见到那个黑红脸儿女人。后来有一天,另一位被人称为大师的人在谭叔叔的位置新摆了摊位,我上前打听谭叔叔的下落,大师说他已走十多天了,据说是去了西藏。 

  我只好回返。 

  我捧着谭叔叔的断指,捧着我一个人的舍利回到三十年前我家住过的地方,回到我第一次看见谭叔叔的地方。我站在十字街头,让那里的风轻轻吹拂我经年累结的思绪,断定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谭叔叔不仅在三十年前造就了一个天底下最美丽最可爱的小姑娘,还在三十年后舍己之指,救赎了我的意乱情迷。 

  这时,远处走来两个女人,一个年老,一个年轻,走近时我忽然认出,年老者竟是那个在全省评剧汇演中得过奖的女人,是谭叔叔的第二任妻子,可她实在太老了,远远老过了她的年龄。我走过去,主动打招呼,介绍自己早年是她的戏迷,然后询问她身边的女子可是她的女儿。我心里猜想这女孩该是谭叔叔的女儿吧,因为她的左侧嘴角长着一个小小痦子,一个小小的黑色圆点,不是梅花型。 

  果然是谭叔叔的女儿。早年的评剧演员说女儿刚刚研究生毕业,女儿毕业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崂山把爸爸的骨灰迁回老家来。评剧演员说老谭已经去世十年了,女儿一直希望为爸爸迁坟。 

  我像被钉在地上,有限的大脑运转着所有我接收过的信号:十年,崂山,雨,迁坟,法门寺,大师,断指…… 

  谭叔叔是怎么死的? 

  早年的评剧演员说,崂山一位年龄最高的道士说,在一个雨天,老谭去山里背柴禾,跌倒在山谷里,再没起来。 

  他噎了口红茶,低着头说拜托,总算讲完了。 

  她把空杯递给服务生,说再来一杯,珍珠奶茶。 

  你扭头看与三个男孩打扑克的女孩,又看与男友相对吸烟的女子,然后又看打扑克的女孩,又看与男友相对吸烟的女子。 

  我把方便面吃完,在桌上扔了十块钱,那是我兜里仅有的。妈的!我发现我除了自己以外,什么都没有,而且我开始怀疑我是不是连自己也没有。 

  扔完钱,我就走了。

  我要去西藏。